乱葬岗一枝花

夷陵湖水浪打浪,老祖划船不用桨。

忘羡——身体互换

苍耳:

短线的日常,逻辑已死。



  
  甫一睁眼,蓝忘机便觉察有些不对劲。
  
  他转过头去,下意识想看一看魏无羡,却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正是他自己。
  
  蓝忘机的眼睛猛地张大了,他将身上的锦被一掀,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魏无羡的睡衣。
  
  他不由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迅速下床去照镜子。
  
  最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他现在,是在魏无羡的身体里。
  
  蓝忘机又走回床边,见原本为无限躺着的地方,被子鼓起了一个大包,有人蜷缩在里头,只露了个脑袋出来,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魏无羡”闭着眼睛,还在微微打鼾。
  
  见到自己这种不雅观的睡相,蓝忘机的心情一时间十分复杂,他既不忍心叫醒魏无羡,又不能以这副面貌出门,更担心魏无羡醒了以后看到这种情形、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来。
  
  因此,蓝忘机只能坐在屋子里等魏无羡醒来。
  
  而当魏无羡醒来时,已经将近午时。
  
  他睁开眼,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开口便唤道:
  
  “蓝湛,蓝湛……”
  
  唤了两声,魏无羡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好像是蓝忘机的声音,正从自己嘴里发出来。
  
  魏无羡一下子就精神了过来,他走起身来 跳下床,将衣服解开向两边一掀,低头一看,一目了然。
  
  我变成蓝湛了????????
  
  魏无羡又惊又喜、福至心灵,撩着衣服狂喜乱舞之际,就看到了端正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书的“蓝忘机”。
  
  好吧,其实看到的,是端正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书的他自己。
  
  蓝忘机显然也看见了他,目光中有一丝不忍直视,满脸的欲言又止。
  
  魏无羡嘿嘿笑了两声。
  
  蓝忘机看到自己脸上这种“生动”的表情,连眉角都忍不住抽了抽,他终于忍不住转开了视线。
  
  魏无羡开始往身上一件件套蓝忘机的衣服,嘴里还喊着:
  
  “蓝湛,你的衣服怎么穿呀?我不会,你过来帮帮我——”
  
  蓝忘机闻言便站起身来,走过去帮魏无羡穿衣服。
  
  魏无羡的身材比蓝忘机要矮一些,因此现在的蓝忘机绑帮魏无羡理抹额的时候,是要仰着头、并微微踮起脚来的。
  
  魏无羡饶有兴致的看向满是严肃认真的自己的脸,感觉万分新奇,他知道蓝忘机此时的心情必然更加复杂别扭,看到对方如此认真努力的样子,便忍不住要使坏。
  
  因而“魏无羡”手臂一伸,就揽住了“蓝忘机”的腰身,并轻而易举将他抱了起来。
  
  ——蓝湛的身体还真是好用,力气果真很大。
  
  魏无羡双手抱着蓝忘机的时候,脑子里便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蓝忘机双脚离地,自孩童时期过后,就再无人如此抱过自己了——他脸上一时青白交错,低声喝道:
  
  “放我下来!”
  
  却是魏无羡的声音从嘴里露了出来,听到这一本严肃的呵斥声、连蓝忘机自己也惊呆了。
  
  他从未听过魏无羡用这种声音讲过话,别扭得很。
  
  魏无羡也听呆了,随后扑哧一声,借着如今身体的优势,不好好占足便宜怎么过瘾。
  
  他低下头去,对着“蓝忘机”笑得眉眼弯弯,甜蜜蜜地道:
  
  “不~放~”
  
  这腻人的语调用蓝忘机的嘴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蓝忘机本人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他如遭雷亟一般,呆了数秒,甫一抬头,便对上了自己满是笑容的脸。
  
  蓝忘机内心十分抗拒,可在他身体里的正是魏婴,这笑,也是魏婴的笑。因此纵然再怎么难以接受,他却一时难以移开双眼。
  
  魏无羡瞧着他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良心大发地将蓝忘机放下了地。
  
  蓝忘机立刻退开一步,极为认真地理顺了衣襟,还帮魏无羡也一并理了。
  
  以这样的视角看着自己,是他们二人从未感受过的,坦白来说,双方都感觉十分诡异。
  
  只不过,对于胃无线来说,相比逗弄蓝湛的乐趣来说,这点奇怪的感觉根本算不了什么——即便、是对着自己的脸,只要能看到蓝湛有趣的反应,魏无羡也同样下得去手。
  
  平日里因为修为的悬殊,魏无羡在蓝忘机手下从来讨不到好处,如今总算得了机会,自然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啦——
  
  蓝忘机还在适应这种诡异的氛围,却见魏无羡猛地贴近过来。
  
  自己的脸突然加倍放大在眼前,蓝忘机一时惊得屛住了呼吸。
  
  他大张着眼睛,下意识要往后退,魏无羡却一把扶住了他的后背,猛地压进怀里来,仿着平日里蓝忘机的口气道:
  
  “不许动。”
  
  蓝忘机:“……”
  
  蓝忘机试着挣了挣,身后的手臂却纹丝未动,他不知道魏无羡到底想闹到什么程度,就只得静观其变。
  
  魏无羡这样抱了一会儿,又伸出手去,摸上蓝忘机、准确的说是他自己的屁股。
  
  手感还真是不错——难怪蓝湛每次做道兴起,总喜欢捏自己的屁股。
  
  魏无羡漫无边际地如此想道,蓝忘机的内心却犹如惊涛拍岸,羞耻感极度爆棚。他耳尖蹿红,几度想要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来,过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二字来:
  
  “……魏婴。”
  
  “哎——”
  
  魏无羡拖长了声音应下这句唤,又一低头咬住蓝忘机的耳尖,话语中浸满了笑意,一边呵气一边问道:
  
  “怎么啦我的二哥哥,羡羡的怀里,不舒服吗?”  
  
  蓝忘机终于恼羞成怒,奋力挣扎了起来。
  
  魏无羡哈哈笑着,将怀中乱动的胳膊腿儿全部按下,禁锢了半天,才总算过足了瘾。今日本是二人约好外出云游的日子,近来风波皆平,修真界无甚大事,各大世家皆颇为清闲,因而、蓝忘机也难得有了大把的空闲时光。
  
  本已定好的计划没道理推迟,况且以二人目前的状况,还不知要持续多久,继续留在云深不知处万一被他人发现,就算魏无羡不介意,蓝忘机的脸上也会挂不住。
  
  左思右想,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二人避开了下学的高峰期,去静室门外的小院子里牵驴,小苹果正埋头啃着鲜嫩嫩的青草,远远望见用着蓝忘机身体的魏无羡走过来,利落无比的扬起头来,向天翻个白眼,魏无羡牵了缰绳,又使劲顺了顺小苹果的后脖颈,摸出个苹果来讨了驴大爷欢心,这才哼哧哼哧将它牵出凉棚。
  
  蓝忘机正站在院门口等他,他身板挺直,将魏无羡一身黑衣穿得工整妥帖,眉峰微拢、目蕴寒星,面上无甚神色,却自成一派威严气势,两道泠泠视线扫来,说不出的端穆雅正。
  
  魏无羡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便立刻收到了蓝忘机警告的视线。他轻咳一声,立刻敛了神色,一板一眼牵着驴子过去,二话不说,便将蓝忘机抱起送上驴背。
  
  蓝忘机一脸不可置信的惊诧神色,坐在驴背上直直望过来:“……”
  
  魏无羡内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表面却不动声色,一本正经道:“这样才逼真。”
  
  蓝忘机:“……”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小路溜溜达达,魏无羡走在前头牵着驴,尽量避开路上三三两两的弟子,从曲折的小路转出来时,却恰见蓝曦臣迎面而来。
  
  目光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蓝曦臣极轻地“咦”了一声,目光在魏无羡脸上停滞三秒,又转而去看驴背上的蓝忘机,复又看回牵驴的魏无羡,然后便了然般“哦”了一声。
  
  魏无羡心虚的抬手捋了捋衣襟,蓝忘机则将视线落到一旁,蓝曦臣满目笑意好似要溢出来一般,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了些笑音,他站定原处,温和道:
  
  “忘机,怎么不同兄长问好?”
  
  蓝忘机身形一滞,魏无羡则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原来泽芜君也是个切开黑!!!???
  
  他转过头去,对蓝忘机送了个眼神,后者颇有几分无奈,向他摇摇头,自己却平静开口道:
  
  “兄长。”
  
  蓝曦臣:“哈哈哈哈哈哈。”
  
  魏无羡内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
  
  蓝曦臣笑完了,也不多言,只道:“忘机,下次注意。”
  
  蓝忘机:“……嗯。”
  
  魏无羡还在努力的调整面部表情,蓝曦臣温和的目光便转到了他身上。
  
  魏无羡心虚了两秒,便听蓝曦臣说道:“忘机,叔父要见你。”
  
  他这话虽是对蓝忘机说的,可现在在蓝忘机身体里的,却是魏无羡,用意不言而喻。魏无羡下意识看向蓝忘机,后者也正看着他,片刻过后,蓝忘机道:“兄长可知所为何事?”
  
  蓝曦臣道:“你二人即将出门,叔父总是不放心的,应该无甚大事,一些日常叮嘱罢了。”
  
  蓝忘机点头会意,复又看向魏无羡,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魏无羡点点头,二人便辞别了蓝曦臣,转而去见蓝启仁。
  
  蓝曦臣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蓝启仁的居所清正素雅,陈设简洁、一丝不苟,因他一向对魏无羡颇有微词,见不得两人时时出双入对,以往蓝忘机从未带魏无羡来过,今日却一反常态。
  
  蓝启仁心中不悦,却也不能直截了当表现出来,却未想到今日魏无羡规矩得很,表情动作皆一板一眼、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蓝忘机平日的风范,蓝启仁不疑有他,只认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心爱弟子被带偏的不平之气消退许多,连带着看魏无羡也顺眼起来。  
  
  而魏无羡因与蓝忘机日日相处、夜夜相对,纵然不能学得十分像,却也至少能有七八分,蓝启仁的问话他一一回应,倒也稳妥。只是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神态与目光,仍让蓝启仁觉察出来那么几分不对味——而未及他细想,事情便已交代完毕。
  
  蓝家人一向讲求效率,繁文缛节虽多,却极重效率,闲着没事自然也不会聚在一起拉家常。当下这话也说完了,忘羡两人便自然而然起身告辞。
  
  蓝启仁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越发觉得古怪万分。
  
  这魏无羡今日也太安静了吧?
  
  竟就真的全程一板一眼坐在那里,神态举止端庄矜雅,竟然让人忍不住想夸上两句……而思及他以往的”丰功伟绩”,蓝启仁不由重重哼了一声,吹着胡子将这诡异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两人出来后,便望见了在草坪上尽职尽责任劳任怨喂兔子的蓝景仪,魏无羡手指一转,捏住树头飘然而下的一片落叶,“嗖”地一下,朝他脑后弹去。
  
  “哎哟”一声,蓝景仪捂着脑袋转过头来。
  
  魏无羡早就收了手,此时正牵着驴子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蓝忘机本想阻止,见到时却已为时过晚,只得投去警告意味的眼神。
  
  碍于蓝忘机的威仪,蓝景仪迅速起身理了衣摆,一步步稳妥地走过来,他先是向魏无羡规规矩矩行了礼,再问候一声“含光君”。
  
  复又向蓝忘机投去委屈的眼神,用颇为抱怨的口气道:“魏前辈!”
  
  蓝忘机:“…………”
  
  魏无羡内心再次喷笑,蓝忘机两道目光笔直望向蓝景仪,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
  
  今日的魏前辈,怎么、这么可怕啊!!!
  
   他本想再好好看一眼“魏无羡”,却被方才那冷冷的视线所震慑,不由自主就将目光转向了“蓝忘机。”
  
  魏无羡被他直勾勾盯着,见他目光中满是疑惑,觉得有趣极了,便轻轻对其眨了眨眼。
  
  蓝景仪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也顾不得害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忽然扔下菜篮子,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蓝忘机:“……”
  
  魏无羡道:“奔跑无状,形容失色,该罚。”
  
  蓝忘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魏无羡坦然面对,还昂头挺胸。
  
  蓝忘机不忍直视,只道:“快些走吧。”
  
  魏无羡手里握着缰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蓝湛,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走。”
  
  蓝忘机抿唇不答,错开了视线。
  
  魏无羡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视线却猛然混沌,复又恢复清明,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稳稳坐在驴背上。
  
  魏无羡:“……”
  
  蓝忘机道:“走吗?”
  
  魏无羡生怕蓝忘机现在便将他就地正法,忙不迭道:“走走走!赶紧走!!!”
  
  蓝忘机道:“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走。”
  
  魏无羡不可置信睁大眼睛,转头对上蓝忘机淡若琉璃的双眸,后者正带一点浅淡的笑意望过来。
  
  他顿时福至心灵。
  
  魏无羡抿起唇来,笑一笑,又轻轻道:“含光君,我的好哥哥——”
  
  蓝忘机便应声拉起缰绳,牵着小苹果向前走去。
  
  午后日光斜斜,将两人的影子融作一处、不分彼此。
  
  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欠债不还》

故人昔辞:

我流伪科幻原著向。(……)
拿合志稿混更系列。(突然心虚……
短篇一发完,是糖,放心吃。不甜不要钱。
  


————————


 

1.


  魏无羡睁开眼睛的时候吓了一跳。


  一是他没想过他还能再睁开眼睛,二则是他入眼竟是一片虚无的空间,空气中漂浮着浅蓝色的光。


  不像是灵力,灵力是有主人的气息的,带着些微的温度;而魏无羡此时所看见的光却是冰冷的质感,让他一时很是迷惑。


  ……这里是哪里?


  ……他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分明……他记忆的最后一刻,是无数厉鬼冤魂蜂拥而上,将他撕咬吞噬、化作齑粉。可能尚有那时的疼痛隐隐留存在骨髓间,只是疼到了极致,似乎也并不能感受到多疼了;且不说他魏无羡,也素来是个能忍受疼痛的人。


  一个声音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疑惑而适时地响起:


  “【系统提示】:您当前尚未完成任务数:609。”


  下一秒便是天旋地转,再看清眼前物事时已是一处人间景象。



2.


  黑衣的青年踢飞了路上的一块石头。


  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拖着车从那处匆匆走过,平坦顺利地继续行向这条路终点的小村庄。


  “【系统提示】:您当前尚未完成任务数:528。”
 
  魏无羡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急急喊道:“先停一下!先停一下!这么不停地转转转啊的就算是个鬼我也受不了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系统回复】:已收到暂停请求。本次暂停时间:10刻。”



3.


  刚才那处,魏无羡若是没有踢开那块石头,中年汉子便会因赶路匆忙一时不察被那块石头跘倒,摔了腿不说、还因此误了公家的期而被克扣两月的工钱、致使家中妻儿子女忍饥挨冻。


  这中年人脸上尽是风霜打磨的痕迹,却仍依稀见得些笑纹,是个和善又朴实的人。


  许多年以前,当这汉子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时,曾在路边见到一个单薄的孩子。当时正是冬初,南方不像北方那样冰寒的冷,但刮过的风到底也是冷厉的,似乎要在那幼童单薄的身躯上剜下一半的生气。


  他那时已然成家,家中有一个幼子,妻子又再度有了身孕,他此次出门正是去添置些妻儿过冬的衣物。


  为人父的人了,看见这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如此寒冷之时流落在外便止不住心软。


  他看了看手里给儿子准备的棕麻衣裤,又看了看那缩成一团的小娃娃,犹豫了半响——他家中也算不得殷实,全靠着他有把力气才将将养活一家人——最后还是走向那个小娃娃,把本属于自己幼子的衣服递了过去,温和地笑道:“给你。冬天冷。”


  小娃娃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最大的力气和最大的感激说道:“谢谢!”


  他脸上分明还是脏污的,甚至还有些淤青,笑容却无比明亮纯净。


  明明被命运欺侮到如此境地,却仍对一点点的善意和幸运都抱以最大的善意与感念。


  孩子又重复了一遍,脸上依然带着大大的笑:“谢谢!”



4.


  魏无羡很花了些功夫弄清楚这莫名其妙地出现的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声音第一次响起后他就被传送到了一处森林,还不大清醒的魏无羡猛地被包围他的绿色绕花了眼,然后那个冰冷又刻板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请拨开前方挡住木牌的树枝。”


  嘿。


  他魏无羡是什么人哪?你要他拨树枝他就拨树枝,夷陵老祖的脸面要不要啦?


  然后就见树丛间穿出来个妇人,走过来又走过去,似乎是找不着方向,在这处徘徊来去。


  “娘的阿祁在司城里生了病……司城……司城往哪里去啊……”


  妇人小声念叨着,眉宇间有显而易见的焦灼。


  “【系统提示】:请拨开前方挡住木牌的树枝。”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魏无羡只消片刻便理清了其中关节,他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拨开了挡住木牌的树枝。果不其然,那被掩藏在枝桠叶片后的年久已有些损坏的木牌上是“司城”二字,指向一个方向。


  不久,那妇人又绕回这处,猛然看见了这木牌,疲惫而焦虑的眸里突然迸发出惊喜的光。


  “司城……!往这边,是这边……”


  妇人喜悦激动到近乎蹒跚地向路牌指示的方向走去,魏无羡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系统提示】:您当前尚未完成任务数:608。”


  然后他就又被传送到了下一个地方。


  等那再一次的晕眩缓过去之后,魏无羡突然想起来他为什么看第一个出现的那位妇人有几分熟悉了。


  他尚是那个在莲花坞胡闹的少年时,有次跑出去疯玩,结果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天色又逐渐暗下来——他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他在荒僻的山野无所适从,想着这回去肯定又少不得虞夫人凶神恶煞的一阵数落了。


  还好没撺掇着江澄和他一起出来,要不然虞夫人还不得剁了他。魏无羡腹诽道。


  本已打算好就在这荒山野岭宿上一夜、待天明再去找找方向,却有一盏灯笼靠近过来。


  魏无羡看向那柔柔的光茫,是个少妇人。


  少妇见是个男子,先往后缩了缩,待看清是个面目俊秀的少年,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魏无羡略一思忖,笑起来,开口道:“姐姐是住在这边的人吗?我迷路了,可否劳驾姐姐指个方向?”


  少妇打量了他片刻,大抵是觉得这个笑得像个邻家弟弟的少年不会是坏人,斟酌着问道:“可以这么说……你、你为何会迷路到这处?”


  魏无羡笑道:“我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一个赛一个的皮,野到哪处都算不得稀奇的!”


  少妇又看了看他,神情有几分放松。魏无羡再接再厉,又道:“这位姐姐,就给我指个路吧,我若是再晚些回去是要被家中的主母又打又骂的。”


  少妇沉默片刻,把提着的灯笼移了个方向,轻声道:“朝这边走五里,左转走三里,再右转走些路,便看得见灯火了,到了镇上方向就好找了。”


  魏无羡忙不迭道谢:“谢谢姐姐!姐姐人美心善!以后有机会定要报答姐姐!”


  女子摇了摇头,“指个路罢了。快些走吧。”


  魏无羡又礼了一礼,便往方才指出的方向跑去。


  少妇并未立即走开,而是用她的灯笼为飞奔的少年照了一小段路。



5.


  随着又进行了几个任务,魏无羡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如无意外,这个所谓的“系统”,是在人死后用于还生前的恩情的。


  欠过多大的恩,便要用多大的情来还。


  譬如他为焦虑地去城中探望亲子的妇人指明道路,还的便是她当年为急着回家的魏无羡指路的恩。


  又如他助那中年男子免其妻儿一冬饥寒,还的便是当年赠衣抵御寒冬的情。


  而且任务是按顺序排好的,恩情愈小,排得愈先,所以他前面这些任务都做得极为轻松,无非是指指路、上个树、找个果子一类的。


  “等所有任务做完了,会怎么样?”


  魏无羡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语气含糊地问道。——每完成十个任务可以换到十刻的暂停时间,不过说实话,他如今也对时间没什么感知能力了。


  “【系统回复】:完成任务后人物将进入轮回。”


  ——这是他摸索出来的一点点技巧,可以与“系统”进行简单的问答,关于“系统”的问题,详细的部分他也是这样得到答案的。


  魏无羡笑了一声。


  ……要是他还能再进入轮回,那岂不是祸害遗千年啊。


  “我不是都魂飞魄散了吗。”


  魏无羡喃喃道。


  这句话他并没指望得到回答的,却意料之外地听见系统机械冰冷的声音响起。


  “【系统回复】:本系统本为灵魂完整者死后灵魂轮回设计。您情况特殊,魂魄破碎,但有一份大恩支撑您进入本系统。”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系统似乎停顿了一瞬间。


  “【系统回复】:您的魂魄已被系统自动修复,但无法正常进入轮回。”


  ……他这算是怎么回事?魏无羡很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欠了一份重债被强制执行还债?结果因此还走了狗屎运地修复了灵魂?


  至于“无法正常进入轮回”……也无非就是最终灵魂飘荡在这世间,不知过几十年还是过几百年后湮灭成碎片,消散于苍茫天地之间。


  无所谓。反正他现在这些时日……本就是他平白赚到的。


  那还真是谢谢那位他的大债主了。魏无羡默道。



6.


  “嗐,这小鬼头!还我的枇杷来!”


  虽说是在斥责,女子的语气却是带笑的,摸了个枇杷走的小孩儿回头对她比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跑远了。


  魏无羡抱臂带笑倚在船舷上看着,江南总是这般模样,带着水乡天生的软糯和柔和,养出的一个个都是顶温柔的人。


  魏无羡懒懒地用头碰了碰船,小船悠悠地转了个方向。卖枇杷的姑娘扶住高高的框好歹站稳了,惊呼:“怎的突然转的弯!”


  “苏姑娘没事吧?”


  一个既忧心且腼腆的声音有些弱气地响起,魏无羡和那苏姑娘一道看过去,是另一船上的一个小伙子,生得清秀白净,想抬头看苏姑娘却又不敢同她对上视线,目光游移,在脸上渲出些红色。


  那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斗笠下的脸全是笑意,她道:“侬可算是开口同我讲话啦?也不晓得看了我几日了。”


  那小伙子被她一语戳破,脸上顿时红了个透。


  苏姑娘抚一抚衣角,笑道:“看你生得合我心意,送你个枇杷要伐啦?”


  小伙子似乎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猛地抬起头,终于敢直视苏姑娘,一双黑亮的眼睛亮得惊人。


  魏无羡看着,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又像是想起什么有关枇杷的往事,眸里的神色有些怀念。


  不过……两个枇杷的恩情,至于排到这么后吗?魏无羡倒是有些想不通。


  按还债的规定,他还的这是……未敢言说的相思情?他欠过这种恩情吗……


  下一秒他的思绪就被打断了。


  “尚在否?”



7.


  那是魏无羡自睁眼以来,第一次,有人与他对话。


  系统不算是人;他还恩之人不知他的存在;他所听人间谈笑与他无关。


  ——而那个声音却是直直地冲他而来的。


  “尚在否?”


  “在何方?”


  “可归乎?”


  魏无羡久久地立在原地,系统似乎也极有眼力见地未发出提示打断、将他传送到下一处去。


  他站了很久很久,在江南水乡的船舷边,突然意识到,或许……他这样一个人,也是有人惦记的。


  他方才听了几声便认出来了,这是问灵,姑苏蓝氏的问灵。尽管知道肯定不是对着自己弹奏的,魏无羡却仍止不住地去想,他或许也还是在这世间的,他或许也还是……


  有人惦念的。


  直到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魏无羡才终于开口道:


  “去下一处吧。”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琴声。

  

8.


  魏无羡正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让一株树起死回生。


  这树是他这次的债主的心头宝,却不料在极寒霜降时遭了灾,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他夷陵老祖一世英名,现在却要在这里种树!


  魏无羡抓耳挠腮。


  既然是遭了寒,那给这树烤烤火好了。魏无羡嘿嘿一笑,几乎就要放弃治疗,对那棵本就奄奄一息的树伸出了魔爪。


  然后他又听见了琴声。


  有了第一次,之后听闻这琴声的次数便就多了起来;如今倒也说的上熟悉了。


  那三句话九个音,怕是给他一把琴他都能弹出来了。


  他一边想,这是蓝家的那位名士,如此执着有恒心,一边又想,这是哪处的魂魄,这般不近人情,这样久也不肯给个回应。
 
  ……他好像还有点羡慕这个能被一直惦念着寻找着的魂魄。


  魏无羡又看向他面前的半死不活的树,蹲下来,叹了口气:“起码还没死透,没死透就有希望。看你主人那么宝贝你,本老祖就好好想想办法。”


  魏无羡本以为那琴音响了那么几句就结束了,同以往一样。却不料又响起两声——


  他从未听过的两声。


  直直地冲他来的两声。
 



9.


  “魏婴。”
 



10.


  想不到这问灵竟然是弹给他听的。


  魏无羡愣愣地在那树跟前蹲了挺久。


  “还有人找我啊,哈哈。不过如果是蓝家人找我那可不一定是好事。”


  魏无羡伸手戳了一下眼前的树。


  “还是有人惦记我的啊。”


  他好像很没出息地有点鼻酸。



11.


  魏无羡还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着他那以数百计的任务。前面是恩情轻的,任务都简单,越往后越麻烦,越费时间。


  这样的过程从开始到现在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他常常会听见琴声,大多数时候是在临近姑苏的地区,偶尔也会在别的地方听到。


  他有时在一处待得久,听得便也久了——然后便发现那琴声,竟是每日都按时响起的,不差分毫地日复一日。
 
  一开始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蓝家的人奏问灵寻他的目的——指不定是为了把他抓回去关起来。


  但最终魏无羡听见的只剩日复一日的琴声里的执着。


  你是蓝家哪位名士啊?


  魏无羡笑着对虚空问道。


  你就这么想找到我啊?


  ……但我答不了你。



12.


  魏无羡其实想了很久,那个序号为“1”的到底会是谁、那份竟能承起将他的灵魂带入系统并修复灵魂的代价的恩情是谁。


  最大不过生养之恩,魏长泽、藏色散人?


  最深不过抚养之恩,江枫眠、虞紫鸢?


  可这些亲人早已先他而去,纵是魏无羡无比想报这恩情,却也是再寻不得机会了。


  那又是谁呢?


  最后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那这位弹琴的蓝家名士,他是否也会遇上?



13.


  直到剩下的任务数变为“2”,魏无羡也没有碰见过一个蓝家的人。


  而这个“2”,是江澄。


  魏无羡出现在莲花坞的校场上,好在这时没正赶上江澄抓修鬼道的人回来打,魏无羡见到的还是一个正常的江宗主。


  江澄正站在正厅的门口,看着莲花坞的莲花池。


  不是夏天,没有满池的荷花。江澄的目光落在满池的枯枝上,脸色很是阴沉。——不如说,他自不夜天城后,就再未笑过。


  魏无羡看着江澄,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恩恩怨怨叠在一起,他最后还是欠江澄的——他最后还是欠江家的。


  魏无羡做了个嘴型。


  “师弟。”


  细想来,他上辈子不多的这样喊江澄的时候便是刚到江家那会儿。江枫眠对他说江澄以后便是他的师弟了,他便欢欢喜喜地喊了,谁知道然后就被江澄给关到了门外。两个小孩和好之后他再喊,江澄依旧是不大乐意的样子,这个称呼便作罢,两个人从小到大都是直呼对方的大名。


  喊不喊是一回事,江澄始终是他师弟。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是恩重如父的师长的亲子、是莲花坞出事时江家夫妇托付给他一定要照顾好的江家的小儿子。


  他从来没有办法怨恨江澄。哪怕是最终他灰飞烟灭之时,讨伐他的众人——以江澄为首。


  魏无羡开口说道,却不是对江澄:“系统,行使唯一一次跳过延缓的权力。”


  “【系统回复】:已收到行使权力请求。将直接进入下一个任务。”


  跳过延缓可以暂时跳过本次任务。反正完成所有任务之后他也不能进入轮回,剩下的那许多年都还给江家他也心甘情愿。


  “【系统提示】:您当前尚未完成任务数:1。”


  魏无羡的心狂跳起来。
 


14.


  魏无羡最后落下的地方,是一处装饰素净的房间。


  这房间他不识得,这地方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他在这里翻过墙喝过酒、闹过后山上的兔子爬过藏书阁前的玉兰花树,撩过一个严肃刻板的小美人儿,度过了年少轻狂不知愁的一段时光。


  这里是姑苏蓝氏的仙府,云深不知处。


  或许是有所预感,魏无羡看向房间中央那个正静坐在琴前的身影时,竟是七分情怯的。


  那是个宛如冰雕玉琢的俊雅男子,束着一条云纹抹额,浅色的瞳里是万年难融的冰雪。他身前是一把通体乌黑的七弦古琴,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正搭在琴弦上。


  魏无羡试探地走近两步。


  他开口道:“真的是你啊……”


  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是哑得不像话。


  魏无羡努力让自己笑起来,接着轻唤了一声:


  “蓝湛。”


  蓝忘机自然是听不见他的声音的。他一直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忘机琴弦。半响,他凝神,手指终于动起来。


  纵然已经听过无数遍,这还是第一次,魏无羡亲眼看着这段曲调被弹奏出来。


  “尚在否?”


  魏无羡轻声应道:“在。”


  “在何方?”


  “就在这里。”


  “可归乎?”


  “归矣。”


  静室内是长久的寂静。


  不知道多久之后,蓝忘机突然低低地唤了一句。


  “……魏婴。”


  魏无羡走到他身边,俯身,抱住蓝忘机——他是碰不到蓝忘机的,只能将两手都放在他的背上,头搁到他的肩膀上。


  用一个拥抱的姿态。


  他轻轻地应道:“诶,我在这里呢。”


  他想要让自己笑着说出这句话,却没有办法笑得好看,最后只能用一个笑得不好看哭得也不好看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


  “蓝湛,我就在这里。”



15.


  他魏无羡又不是傻的。


  日复一日的问灵,他难不成还什么都听不出来?就算是听不出来,在看见蓝湛的那一刻,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看着琴弦时的眼神,他唤他的名字时的语气。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虚拍了拍蓝忘机的背道:“但说起来我也确实是个傻的,不过你也不逞多让啊蓝湛。”
 
  若是早一些……早一些……


  或许也不能改变什么吧,但至少他能明白蓝忘机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他,而不是恶他。


  似乎又有些记忆片段向他涌来。血。洞穴。灵流。剑光。


  他。蓝湛。


  他看见蓝湛握住他的手对他传输灵力,不停地对他说话。


  “魏婴,停下来。”


  “魏婴,跟我回云深不知处,好不好?”


  “魏婴,我会帮你。我会救你。”


  ……


  那大抵是蓝湛这辈子话最多的时候了吧。魏无羡怀中虚抱着沉默的男子,想着,眼圈有点红。


  但那个时候,他干了什么呢?


  他自始至终给蓝忘机的,只有一个“滚”字。


  他终于落下泪,泪水滴下却又消失,甚至不能拂过蓝忘机的发丝。



16.


  “还不清了。”


  魏无羡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


  他欠他半条命、一只魂和一颗心。


  还不清的。
  
 

17.


  “【系统提示】:警告!警告!有不明外力干扰系统!有不明外力干扰系统!”


  魏无羡眼睛倏然瞪大,他的手还虚虚地搭在蓝忘机的背上,一道极大的吸力快要将他的灵魂卷走。


  灵魂体半飞到空中,魏无羡向着静坐的身影拼命地伸出手:


  “蓝湛!!!!——”


  那个人听不到的,也看不到的,他最终还是被卷进了那个漩涡。


  静室里除了那个仍在原处的人,什么都没有。



18.


  蓝忘机按在弦上的手猛地一使力,琴弦划破了他的指尖,白皙的手上一道鲜红格外刺眼。


  他睁开眼睛,往四周望去。


  ……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分明有种莫名的预感告诉他——


  他在那里。

  

 

0.


  用鲜血画就的邪气阴森的咒阵中央,倒伏的青年突然动了一动,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终于在混沌之中现出几分清明。


  他的灵魂似乎悠悠晃荡了许多年,他看到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过去的那些年都如同陷在蒙蒙的雾里。


  恍若浮生大梦一场,记不分明。



01.


  只是迷迷糊糊有一个念头。


  既然给了他一个重来的机会……


  那这次,他把他这个人还给他,好不好?



00.


  装疯卖傻的黑衣青年看着坚定地护住自己的雪白身影,突然心中一动。


  他鬼使神差般地开口笑道。


  ——“嗯,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END
     
    
   
  

【忘羡】破妄(45)

“只是因为你是魏无羡”❤

蟹黄加子仁:

下了飞机,两个人互相道别往反方向走去。网吧年代久了,总有些破旧,魏无羡和温家姐弟一合计,将网吧关了几天修整,重新翻修了一遍,挂上禁止吸烟的标志。


等魏无羡回过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了六天。期间蓝湛打过一次电话,但那时他顶着烈日骑着三轮车去帮忙拖材料,没怎么看就给挂了。此后蓝湛再也没有打过来。


电脑都换上了新的,魏无羡躲个懒,扑倒包间里头开机上游戏,看了一眼好友列表,蓝湛果然在。夷陵老祖递了个入队申请,蓝湛竟也同意了。一看含光君呆着的地方,塞北大漠无名关,魏无羡手下一动,跟着传送过去。


夷陵老祖:【含光君你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在想我?】


含光君站在无名关最顶上,游戏人物的视角随着目标变幻,落在夷陵老祖身上。没有什么情绪,但是魏无羡总觉得他似乎透过屏幕再看自己。


【疼吗?】


【什么疼不疼?】


【被狗咬,疼吗?】


魏无羡心里一跳,险些以为蓝湛认出自己来了。转念一想,他先前没有告诉蓝湛被狗咬的事情,倒是夷陵老祖告诉含光君他被狗咬过:【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难不成是心疼我?】


句末还加了个贱兮兮的猴子表情。


【日常。】含光君避而不答,丢下两个字传送走了。


魏无羡赶紧跟上。


因为不用再夺到处追杀他的人,夷陵老祖也没上含光君的飞剑,就骑着毛驴招摇过市。含光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见他和驴慢悠悠地趟过来。驴上人还问:【含光君怎么不催我?】


欠打地很。


含光君说:【不急。】






魏无羡盯着那两字琢磨了一下,觉得含光君的态度有些不对劲,怎么忽然就开始关心他了?


他跟旁边的温情这么一说。


温情丢下抹布,斜眼觑他,认真地说:“魏无羡你怕不是有病,先前你还嫌人家对你太冷淡。”


“我哪里有。”魏无羡说,“冷淡的也挺可爱,我不嫌。”


“……”温情抱着打瞌睡的花花走开。


温宁从蓝湛那把猫抱回来养在网吧里头当吧宠,玳瑁的那只叫花花,白色的那只叫小绵。


魏无羡打心里觉得,在给宠物取名字这方面,温宁和江澄是有共同话题的。


小绵蹦上电脑桌,不远不近地蹲在那里晒太阳,蓝色的眼睛泛着宝石般的光。魏无羡看着它,越看越像蓝湛,很想摸一摸。小绵冷淡地回头看他一眼,长长的尾巴一扫,从魏无羡手背扫过去。


魏无羡指着它道:“不说话我就当你喜欢我了,你喜欢我我就要摸你的。”


小绵和他对视一眼,转过头去,尾巴还在扫来扫去。


魏无羡伸出手,在他背上摸了一下,小绵喵了一声,没有挠他。






副本结束后,含光君有事下线,魏无羡心里猜测八成是要去工作。他正想着反正没什么大事,干脆再去打几把竞技场,电话响了。拿起手机一看,是蓝湛。


原来不是去工作啊。


魏无羡喜滋滋地接起来:“蓝湛,下午好啊。最近忙不忙,改天出来一起吃个饭啊。网吧隔壁开了一家串串香,味道特别好,又辣又麻,你来我请你吃啊。”


蓝湛那头沉默了一瞬,道:“不必改天。”


“嗯?”


“今晚有空。”


蓝湛公司离网吧不远,开着车就过来了。魏无羡靠在门口玩猫,见他下车,抓着白猫的爪子朝他挥挥手:“哟。”


白猫挣脱他的魔爪,三两下跳到地上,走过去趴在玳瑁旁边睡觉。


魏无羡说:“这猫看着像你不?”


蓝湛目光落在两只猫上,又看了眼嘴角上挑,睡觉也像在笑的玳瑁,微不可见地点头:“像。”


两人自说自话,竟然也能顺着猫聊下去。魏无羡边走边笑:“白猫叫小绵,玳瑁叫花花,这名字取得,可真像江澄。你不知道,江澄以前养了几只狗,我记得有叫妃妃,叫小爱的。”


“养狗?”蓝湛皱眉。


魏无羡没看见,笑道:“对啊对啊。他可宝贝那狗了,送走那天哭得特别伤心,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他在喊。因为这个气了我很久,举着比他人还高的锄头要去砍我家苹果树。我爬上去不让他砍结果下不来,还是师姐过来哄住我们的。”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脸上十分怀念,目光温柔,回忆着蓝湛穿插不进的过往。






这家串串香味道太好,晚饭时间几乎是爆满。魏无羡索性买了外卖,招呼店里人一起吃。


店家跟他们认识,直接端着两大盆送过来,有辣的也有不辣的。魏无羡顺手就递给蓝湛一串最辣的,还往上撒了辣椒粉。蓝湛没说什么,低头默默吃光了一整串,额头上见了汗。


魏无羡又给他塞了几串:“蓝湛你吃得太慢,都被他们抢光了。”


豆皮土豆吸足了红油,咬上一口汁水就会在口中炸开,回味无穷。上头又撒了厚厚一层红色辣椒粉,蓝湛默默接过,埋头吃。


温情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打了个转,笑问:“蓝湛你要不要喝水。”


蓝湛点点头,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才道:“多谢。”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收拾干净之后温宁端着盘子送回去。魏无羡拉着蓝湛就要上楼,被温情喊住,只能让蓝湛先上去等他。


温情抱着猫看蓝湛走了,这才对魏无羡道:“你可是有多恨蓝湛。”


魏无羡:“啥?”


温情道:“特辣上头加辣椒粉,你不是和蓝湛有仇是什么?就你喜欢的那种辣度,谁能受得了。”


魏无羡指了指楼上:“他呀。我跟他吃过好几次,都这么辣。”


温情十分同情蓝湛:“你知不知道,蓝湛从不吃辣的。”


“你怎么知道?”


“蓝湛算得上校园名人了。”温情似笑非笑地说:“暗恋他的女孩子从校门口排到西塘去,他的喜好早就被摸个透,也就你不知道。”






魏无羡心里发虚,切了一个冰过的大西瓜,端着就上了楼。


楼上一半是包间一半是休息室,里面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就一小块地方勉强能坐人。蓝湛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柜子上放着的一张照片。老人坐在最中间,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孩子,膝盖上还坐着一个扮鬼脸。三个小孩子都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也差不多,就像三兄弟。


魏无羡递给他一瓣西瓜,笑道:“猜猜哪个是我?”


蓝湛伸出手,指站在右边抿嘴笑地小男孩。


魏无羡啃着西瓜道:“神了,别人第一眼看见都以为温婆婆膝盖上的那个是我,你怎么知道的?”


不等蓝湛说,他又自己回答:“是了,你小时候见过我。”


“嗯。”蓝湛点点头,又道:“眼睛很像。”


魏无羡把瓜皮丢了拍拍手:“我看过照片,我眼睛长得像我妈,又大又亮,还特有神。”


蓝湛转过头看魏无羡,刚好和他对上眼,飞快转过头去。


魏无羡盯着他微红的后耳根,想起方才温情说的话。


“蓝湛这样冷淡的人,不会因为给谁面子而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他肯吃你递给他的东西,大概只是因为你是魏无羡。”



【忘羡】清平乐

甜甜甜超级甜!忘羡特别好!❤

君向潇湘-芜:

现代流水账日常,依然没啥情节。
——————


接近正常下班的点,蓝忘机隐在右下角的聊天窗口跳了出来,抖了两下,然后边框里出现一个等待接受的在线传输文件,文件名很简单,一个“么”字,后面跟着个销魂的波浪符。蓝忘机嘴角微弯,点击接收。
文件夹里是一个mov格式的小视频,他点开了看,是一个时下流行的扁平风格的MG动画,画面上一个小圆球蹦蹦跳跳然后四散成无数小圆点,小圆点流动成一尾鱼,鱼入水又变成漂流瓶,漂流瓶被冲上岸,变成红苹果,苹果发芽抽枝,长成大树,树上结满小小的爱心,爱心汇聚成一个大的爱心,上面显出一行花体字“for my love”。
视频只有三十几秒,蓝忘机循环了好几遍,然后给对方发消息。
他才打了俩个字,那边却先等不及了,刷出一排排图文来。
“二哥哥,给你的表白看了没?”
“期待.gif"
“爱心.gif"
“星星眼.gif”
蓝忘机:“嗯。”
对面的魏无羡又问:“喜欢吗?”
蓝忘机还是回的“嗯”,想了想问他:“你在做什么?”
“无聊中。。。”
蓝忘机心想难怪有时间做动画玩了。他们前一个项目上周已经正式上线了,后一个项目还在策划阶段,魏无羡作为后台测试,目前正闲置着,有大把的时间荒废。
蓝忘机还没来得及回复,微信图标又闪了闪——他的社交软件一般都是设置静音的。
是魏无羡发了条语音过来,懒洋洋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入他的耳中:”蓝湛,我好想你呀——“
蓝忘机的心一跳,拿起手机直接拨了他的号码,那边几乎是秒接。
“蓝湛!”魏无羡笑嘻嘻的声音又清又亮。
蓝忘机轻轻应了声,说:“下班我去接你。”
魏无羡”咦“了声,问他:”今天不加班?“
做他们这一行的,实在很少有不加班的,所谓的正常下班点也只是空置,早一点的七八点就可以走人,晚一点到凌晨都不罕见。
原先魏无羡轻轻松松做他的体育老师时,还经常闲的无聊,他实在很难闲下来。于是又开始倒腾他的那些动画特效之类的爱好,平常做些作品往网上丢,偶然还出个教程,倒是吸引了不少人气。
他大学修的是计算机,当年也算是风云人物,后来家里出了点事而销声匿迹了。与蓝忘机重逢的时候,他正蹲在天桥底下卖儿童拼图。再后来,误打误撞的救了蓝氏的小朋友,颇受小朋友欢迎,被推荐到当地的中学当了个体育老师。和蓝忘机确定关系之后,蓝忘机是一直希望他能来蓝氏集团的。毕竟当年魏无羡作为推荐生在蓝氏旗下云深开发中心实习的时候,也是佼佼者,虽然是异类中的佼佼者。如果人尽其才,那最好不过。当然,蓝忘机的私心其实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申请了大半年,蓝氏的当家人蓝启人总算是“哼”了一声,同意了。
魏无羡于是由清闲的体育老师变成了面朝电脑不挪窝的码农。忙时是真忙,闲时也是真闲。
可他有个毛病,一闲下来就会害相思病。即使蓝忘机就在他对面的大楼里。
“可没办法呀,”魏无羡很是委屈,“我一无聊就满脑子就是你,这病只有你能治。”
蓝忘机拿着果机的手发烫,他声音低沉又温柔:“不赶进度,工作可以回家做。”
那头魏无羡又嘿嘿笑了两声,笑的很痴汉:“二哥哥你真是我的良药啊,还是甜的~我爱死你了!”
蓝忘机小声回了一句“我也是”,魏无羡却不放过他了:“蓝二哥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啊,你办公室又没其他人,说这么小声干嘛?你大声一点说嘛!”
但是你办公室有人。蓝忘机心里默默的说。
魏无羡的办公室里是一色的直男,然而这群混ACG圈的,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不少是腐的,时不时逮着机会就跟公司其他部门的单身妹子们转播一下魏无羡撒的狗粮,以此来获得妹子们的芳心。


就在这时,蓝忘机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对魏无羡说了声:“稍等。”也没挂电话,就直接放桌上了,对门口说:“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助理妹子,助理将一叠文件交给他:“这是市场部的用户分析报告,他们说电子版已经发给您了。”
蓝忘机微一低头,看到电脑右下角的果然有新邮件提醒,他刚才全心和魏无羡讲电话,都没有注意。他接了文件,说:“我知道了。”然后开始收拾桌面。
助理却没走。他问:“还有事?”
“嗯。市场部经理说让您现在看了给回意见,他们今晚还要拟定框架。”
蓝忘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我待会回复他。你先下班吧。”
“啊?”助理有些惊呀,忙道了声:“好的,蓝总明天见。”
其实他们蓝氏内部的制度挺规范的,蓝家人也很守时。只是聘的些项目经理都是大神,大神脾气也大,一个比一个有个性,有人爱工作,有人爱折腾。蓝氏秉着爱才的理念,也只得默许,反正也就是补贴个工作餐和加班费的事。
然而据魏无羡所说,这些个经理肯定都是单身喵。要是家里有人等着,谁乐意天天杵公司耗着?要是有人给做饭,谁乐意蹭这种早吃腻味的工作餐?
魏无羡得意的想,我就有人等着,有人给做饭!
蓝忘机拿起电话,那头魏无羡委屈巴巴的声音哼哼哼地传过来:“怎么,还来接我不?”
蓝忘机有些愧疚:“等我一下。一起回。”
魏无羡又生龙活虎起来:“好诶!”然后又听见他对同事的话也一字不漏的传了过来:“你们先走,我等男朋友来接呢!”
那边顿时响起了一阵笑骂和起哄。
蓝忘机挂了电话,低头看文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请进”,也没抬头。来人走到他桌子对面坐下,也不说话,蓝忘机这才抬头。
“……”
魏无羡撑着胳膊笑眯眯看着他:“怎么样?我来接你了,惊不惊喜?”
蓝忘机拿手机看时间:“抱歉……”
“欸!”魏无羡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不急,你忙你的,我就在这儿等着。”
蓝忘机抿了抿唇,现出一点笑意。
魏无羡于是就倚到后面的沙发上玩他的手机。
他们两人是高中时候就相识了,到现在工作性质相同,所以共同好友其实也挺多。魏无羡刷新他的朋友圈,正好刷出一条信息,还是一个他十分不待见的人的信息。
金子轩:陪媳妇儿回娘家~
后面配了莲花坞的风景图和一家人的自拍。
魏无羡看得牙酸,可是看到姐姐江厌离笑的也很开心,就勉强不吐槽金子轩的嘚瑟劲了。他戳了评论问:姐姐回云梦了?
发完了才记起来自己用的是蓝忘机的号。正打算删评论呢,那边已经回复了。
“是啊。莲花坞的荷花开得正好,蓝二少有空也来看看?”
魏无羡心思一动,抬头去看蓝忘机,后者正在电脑上打字。他于是转到蓝忘机身边,翻着那叠文件,问:“这是咱们的下一个项目?原型图大概什么时候出?”
蓝忘机仰头看他:“至少半个月。”
魏无羡挠了挠他的下巴,“咱们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呀,蓝湛!”
蓝忘机点了点头。
等俩人下班,天已经黑了,路上正是堵车的时候,好在他们住的离公司不太远,绕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些小菜,回到家正好七点半,不算晚。
蓝忘机做饭,魏无羡就帮着洗个菜,切个肉。他自己是很想一展厨艺的,可惜他要是动手了,再好的菜也糟蹋了。
煎鱼的时候,魏无羡抢着抓起砧板上的配菜往锅里洒,望着锅里寻思:“我觉得我的厨艺应该不错的。蓝湛,要不然今天让我试试!”蓝忘机盖好了锅盖,回身搂过魏无羡的腰,低头亲了亲他,嗓音低沉的哄他:“你到外面等着就好,乖。”
魏无羡色令智昏,乖乖出了厨房。等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啃苹果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先是要干嘛的。他目光又飘到厨房,看着蓝忘机的身影,心想自己简直跟个昏君似的,被美人吹吹枕边风就晕头转向。他盯着自家的美人,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得意,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吃完饭下楼去散步消食,小区里也很热闹了。花园广场上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跳用广场舞曲在双人舞,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蓝忘机牵着魏无羡的手,在人群外围观了一会儿,继续往外面走。运河两岸都修了景观带,两人沿着河岸漫无目的闲逛。
魏无羡问他:“蓝湛,我姐姐回云梦去了,咱们也回去看看吧,我好久没见到她了。反正这段时间比较闲,把年假提前休了。”
“嗯。”
“说起来,我都没带你去我家看过吧。当年在苏州上学的时候,我好几次邀请你去呢,你总不理我!”想起少年时候的往事,魏无羡也忍不住笑了。又说:“对了,正好思追高考也考完了,咱们把他也一起带回去。”
蓝思追是蓝家收养的孩子,从小在蓝家长大,虽然后来和堂叔温宁相认了,但仍是留在蓝家上学。前些日子高考考完了,就回叔叔家住几天。
蓝忘机点点头:“明天把事情安排好了,我们去接他。”


他做事一向效率高,第二天就把请假和工作事宜都安排妥当了,魏无羡给江厌离打了电话,说要回云梦去看她,江厌离开心的不行,连忙问他想吃什么,准备着给他做大餐。
魏无羡笑道:“姐姐做的菜都好吃,我又不挑。”
江厌离埋怨他:“我晓得的,可你也要顾念一下阿湛啊,他们苏州人和咱们口味又不一样。”
“把咱们的三蒸拿出来,还有姐你最拿手的莲藕排骨汤,我保证他吃了还想吃!”说到这里,想起童谣,竟和电话那头的江厌离异口同声道:“白米饭,藕汤淘,吃哒喝哒再来舀~”念完两人一起大笑。
和江厌离说定了回家的事,又给思追打电话,说明天去接他。思追倒是很乐意,温宁在一旁听着,也没意见。魏无羡又给温情打电话,电话没打通,估计是在忙,没时间。
温情学医,毕业后就在魔都一家公立医院当医生,她弟弟温宁跟她住一起,也在那附近工作。
魏无羡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靠在蓝忘机怀里,对他说:“我姐的手艺可好了,她做的菜你也一定喜欢!”
蓝忘机“嗯”了声,目光柔和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魏无羡眼睛瞅着电视,继续说:“这边莲藕汤的莲藕咬起来格叽格叽的,总感觉像没熟一样。我家那边的莲藕生的就好,莲花坞为最,那才是真正的‘藕断丝连’,熬汤口感最好,咬起来粉绵绵,诶,就有点像这儿的云片糕,可是不黏也不腻,自带莲藕的清甜,莲藕的颜色也是粉白粉白的好看。我姐手艺好,都不用放什么乱七八糟的调料,熬出来汤颜色清,味道香,这才是真的色香味俱全。蓝湛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蓝忘机经常听他夸赞江厌离的厨艺,尤其对莲藕汤恋恋不忘,他本来对吃的没什么特别爱好,这回听魏无羡说的这么详细,竟也心动,对江家姐姐的莲藕汤满怀期待起来。
在沙发上腻歪了一会儿,魏无羡先去洗澡,还没出来,电话就响,是温情打来的,蓝忘机拿过来接了。
“魏无羡你打我电话?”温情声音柔和,语气却是一直利落。
蓝忘机:“是。”
“什么事?”背景音嘈杂,看来是还在外面,也许没听出声音的主人不对。
蓝忘机回答她:“魏婴在洗澡,我是蓝湛。温情你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咦?”温情忙道:“你等等。”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下来,温情的声音也清晰传了过来:“蓝忘机,你要说什么来着?”
“我和魏婴要回一趟云梦,会带上思追。”
温情笑道:“行啊,你俩是家长,自然没问题。要给他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说话的间隙,见魏无羡套着个松松垮垮的睡衣出来了,蓝忘机就道:“魏婴出来了,你和他聊。”将电话递给魏无羡。
魏无羡和温情说起话来就不是一句两句的事了。先是问思追在她那里有没有受委屈,后来又问要给她带什么特产,说得温情不耐烦朝他吼:“魏无羡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这还晚饭都没吃,赶着回家呢!”
魏无羡哈哈笑着:“你回你的我又没拦着你……”终于在斗嘴中结束了通话。


次日一早,两人收拾了换洗衣服,带了满满当当的苏州特产,先往上海那边去接蓝思追,然后转道去湖北。
一段时间不见,蓝思追倒是晒黑了些,问起来才知道,他在给温宁当助理呢。温宁开了家花店,因为他人老实好说话,长的也好看,在那一带很受欢迎,每天都还有些生意。蓝思追帮他拓展了网上业务,给他的花店开了公众号,每天一篇美文,配着花花草草的图片,短短时间里还增加了不少关注。
魏无羡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笑问:“我们家思追这么厉害?”蓝忘机给他扣上安全带,又回头叮嘱蓝思追系安全带。
蓝思追被魏无羡夸,也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手机划拉划拉,展示给他看。
魏无羡一瞅,更乐了:“呦呵,粉丝还不少呢!不错不错。”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说:“来来来,我给你宣传宣传。”他翻了最新的一篇文,分享到自己那很久没动静的微博,引起他粉丝的一片哀嚎,纷纷斥责失踪人口回归竟然是打广告。
他笑嘻嘻和蓝思追聊着当下的热点,聊着聊着,又问他:“思追儿,你的专业确定了没有?”
高考之后,蓝思追就估了分,虽然目前的分数线还没划定,但如果不出意外,根据以往的分数线,蓝思追的分数上重点大学是绰绰有余的。之前魏无羡也有问过他的打算,蓝思追还不确定,现在又听他问起,忙郑重的告诉他:“我这段时间在情姑姑那儿,也想了很多。我想学医,像姑姑那样救死扶伤。”
蓝忘机一直在默默听他们说笑,听到思追的回答,也忍不住侧头看了看。魏无羡已经问出他的想法了:“那你知道现在医疗体系的一个整体状况吗?”
蓝思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现在社会医患关系紧张,医生可以说是很不讨好的一个职业。不过魏无羡和蓝忘机没有干预他的选择,只是问他了不了解情况,担心他为一时的美好理想,而被现实伤害。他心里一暖,笑着说:“前辈放心,我知道的。”
魏无羡和蓝忘机互看了一眼,回头对他说:“你有自己的目标就行了,这些事不着急。对了,你也没去过云梦吧?我姐姐家的孩子放暑假,也跟着回云梦了。他比你小两岁,叫‘金凌’,到时候你们认识认识,可以一块儿玩。”


蓝思追见到金凌的时候,后者正在莲花坞门外的柳树下遛狗,那只狗很可爱,却把魏无羡吓的半死。
魏无羡躲在蓝忘机身后不肯进去,蓝思追就去和金凌打招呼:“你好,我叫蓝思追,我们是来……嗯,拜访江叔叔和厌离阿姨……”
金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魏无羡,蔑视的“哼”了一声,才拍拍大狗的头,说:“仙子,你自己去玩,走远点。”打发走了狗,才朝魏无羡喊:“你们来了!”
没了狗,魏无羡又是好汉一条:“臭小子,这么没大没小,连舅舅也不会叫?”
金凌极不情愿地叫道:“大舅。”
魏无羡立马乐呵呵地应了声,又指着蓝忘机:“这你大舅妈,乖,叫人。”
金凌:“……”
蓝思追:“……”
蓝忘机:“……”
金凌还在纠结要不要叫蓝忘机“大舅妈”,江厌离已经出来了。
“阿羡,阿湛,你们来啦!”
几人将从苏州带来的特产和给江厌离夫妇以及江澄的礼物都搬了进去,江厌离以前见过蓝思追,知道他和忘羡二人的关系,这次见他也来了,十分高兴,拉着金凌要他叫蓝思追哥哥,金凌瞪着蓝思追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好”,“哥哥”两个字是无论如何喊不出来的。后来蓝思追将自己带的礼物给他,又和他讲学校的趣事,金凌才渐渐和他熟络起来。


和蓝魏二人相比,江澄的工作要自由得多,不用打卡上班。魏无羡没见到江澄的人影,问江厌离:“江澄哪去了?”
江厌离抿嘴一笑:“前几天有个长辈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今天有空,我就叫他去和那姑娘碰个头。”
魏无羡“啊”了声,好奇问道:“他不是上个月交了女朋友吗?”
莲花坞有很大片的莲花池,边上有葡萄架搭成的凉棚,风从水面吹过来,还带着荷花的清香。江厌离洗了水果招呼蓝忘机等人,又低声向魏无羡说:“上次那个没成。”
魏无羡更大声的“啊”了下,“又没成?不是说还满意吗?”
江厌离说:“阿澄是满意的,那女孩子不同意了。”
原来有次江澄陪女孩子逛街,人家女孩子买衣服的时候和店家砍价,江澄就不耐烦了,直接付了钱,拿了衣服就给塞女孩子怀里了。他觉得他表现得特别有男子汉气概,特别霸道总裁,女孩子一定会喜欢的。结果当天晚上,女孩子就把衣服放他家门口了,然后招呼也不打就把他给拉黑。江澄莫名其妙,后来还是别人转述给他那女孩子的话:“当着外人的面就那样,让我下不来台!”
魏无羡笑得直拍桌子:“他倒是好心,可惜太不给人女孩面子了。”
姐弟俩说着话,金子轩就在一旁切西瓜,他将切成一瓣一瓣的给蓝忘机,又将另外的西瓜削了皮去了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牙签戳了喂给江厌离。蓝忘机就一直默默地剥莲蓬,将剥好的递到魏无羡手边。
金凌正在叫蓝思追教他做化学题,结果一抬头看见这一幕,顿时觉得眼睛疼。他合上作业本,拉着蓝思追说:“思追咱们去划船。”
蓝思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划船,连忙说:“可是我不会水啊,我还晕船。”
“我会啊。再说了,都是小船,有什么好晕的。”


晚上江澄才回来,江厌离问他进展,他说对方性格泼辣,不合适。他本就脸色不大好看,看见姐姐和金子轩相亲相爱、魏无羡在跟蓝忘机腻歪虐狗,脸色就更难看了,但他不能对金子轩说什么,就朝魏无羡吼,两个人用方言对骂了一番,才恢复心情。
魏无羡也很久没见他了,吃完晚饭,两个人就出去找旧时的那群狐朋狗友一起相聚,唱k撸串追忆往昔岁月稠。
江厌离从炉子上盛了莲藕排骨汤,端给蓝忘机:“阿湛,你尝尝。”
“谢谢。”
蓝忘机吃东西很斯文,江厌离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陪他说话:“这几年,多谢你照顾阿羡。”
蓝忘机摇了摇头:“应该的。”
江厌离笑道:“阿羡性子跳脱,有时候很骄傲,说话不留神,就得罪了不少人。可是,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嗯。”蓝忘机看着她,很认真地回答:“我知道,他很好。”
“阿羡父母去世的早,很小就成了孤儿。我记得他刚来我们家那会儿,特别乖巧懂事,总是一副笑脸,嘴又甜,见着人就喊。可是又总是小心翼翼的,饭不敢多吃,水不敢多喝,鞋子打脚也不敢说,就怕别人嫌弃他不要他。要不是后来他睡着了,我看到他脚上的水泡,都不知道他鞋子大了。”想起往事,江厌离也有些心酸,“他一直都是很照顾人的。我以前总盼望着他能遇到个真心喜欢他爱护他的姑娘,他却说他不会喜欢什么人。所以后来我听说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还很诧异,心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阿羡这么喜欢。”
蓝忘机不由得正襟危坐,竟隐隐生出些初见家长的紧张来。
江厌离温柔笑道:“见了你,我才知道阿羡为什么这么喜欢你。阿湛,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都很好。”


魏无羡回来先往房中找蓝忘机,见蓝忘机靠在床头读书,就凑过去抱着他。房间里开着空调,蓝忘机身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魏无羡就不想起来。
蓝忘机放下书,反手抱着他,也不嫌他满身的酒气和汗臭,脸颊挨着脸颊蹭了蹭,拿毛巾给他擦汗,以免出了汗又吹空调感冒。
“蓝湛。”魏无羡在他怀里抬头,眼角染着红晕,嘴角噙着笑意:“我喜欢你呀!”
蓝忘机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这是他日常表白,于是微微一笑,回他:“我也是。”
魏无羡嘿嘿笑了两声,将脸埋在蓝忘机肩头,又叫了一声:“蓝湛。”
蓝忘机静了一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喝了很多酒?”
魏无羡乖乖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蓝忘机明白过来,魏无羡怕是喝醉了。
魏无羡的酒量很好,蓝忘机以前从没见他喝醉过,也没想过他喝醉了会是这样的。蓝忘机抱他去冲澡,他也乖乖的,不吵不闹,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伸腿就伸腿。如果是平时,要这样洗澡,魏无羡肯定会手痒心痒挑拨他,喝醉了反而老实了。蓝忘机想起江厌离说的,魏无羡小时候特别乖巧懂事,心中就一片柔软。
蓝忘机抱他回床上的时候,他还是睁着眼瞅着蓝忘机一眨不眨,蓝忘机问他:“不困吗?”他点点头,仍是盯着蓝忘机看。蓝忘机明白他的意思,亲了亲他,说:“我一直陪着你。”魏无羡这才攥着蓝忘机的衣角,蜷在他怀里睡去。
蓝忘机听着怀中轻平的呼吸声,像呵护珍宝一样,柔柔环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晚安。”
虽然遗憾不能陪着幼年的你一起成长,但所幸,未来的许多岁月里,我能一直都在你身边。
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平地神仙,清凉世界,与君相知也。


end.


ps:错别字有时间再修。

【忘羡】破须弥(七)

君向潇湘-芜:

七、追思彼愿 


自金鳞台乱斗后,秣陵兰陵云梦等地出现多起异象,墓地被捣毁,尸体不翼而飞,大批尸群往夷陵方向赶。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魏无羡正在蓝忘机母亲的小屋里翻书。


与蓝曦臣商议兵分两路,蓝曦臣赴金鳞台议事,而蓝忘机与魏无羡去夷陵乱葬岗打探情况。


蓝忘机回房去拿东西,魏无羡就在屋子里席地而坐,一边啃苹果,一边翻看蓝忘机留在他枕边的那本书。那是一本方志,记载了各地的风俗地貌和奇人异事,甚至包括许多神神鬼鬼的逸闻和民间应对方法。魏无羡看的有趣,一目十行,翻的也快,手指一动,忽然从书中飘出一片薄薄的书签来,他忙伸手托住了。那是一朵已经风干的芍药花。魏无羡不禁好笑:蓝湛这个小古板,当年他送花给他时,他还满脸不乐意,可他自己分明又是喜欢这些花花朵朵的,连个书签都是用花做的。


魏无羡抬头四处看了看,凑到书案边,拿上面的软毫蘸了墨汁,小心翼翼地在干花的花瓣上写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湛”字,又翻到另一边同样的位置,写了一个“婴”字,然后拿在手里吹干。他发誓,这真是他两辈子写的最工整的两个字了。


心里正得意着,耳中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忙将书签夹回书里,将书也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一个练滚,翻到了床上,装睡。


蓝忘机背了琴剑进门,却发现魏无羡正躺在床上睡觉,于是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拉过一旁的被褥要给他搭一搭,魏无羡恰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笑盈盈看着蓝忘机,道:“含光君你准备好了?那咱们走吧。”


蓝忘机道:“你若是困,再休息一会儿也无妨。”


魏无羡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正事要紧。”


两人沿着后山小路出门,未避免麻烦,尽量拣人少的路走。一路上幸而有温宁暗中开道,扫清了许多走尸,使他们这一路倒还算平顺。只是温宁不喜欢人多,除了偶尔现身帮他们打走尸,大多时候都是隐藏了踪迹的。


魏无羡坐在小苹果背上,横笛吹着蓝忘机当年在屠戮玄武洞给他唱的那首曲子,半晌,他放下笛子,望着蓝忘机牵着小苹果的背影出神。方才他下意识地吹出这首曲子,继而想起来,蓝忘机便是因这曲子而认出他来的。一想到蓝忘机做的这首曲子只哼给自己听过,魏无羡就从里到外忍不住要嘚瑟一番。自那天醒来时见蓝忘机就守在自己身边,他就意识到,自己大概断袖断得彻底了。


不过,虽然不知道蓝忘机对他是不是这种感情,但是,魏无羡对自己喜欢的人是蓝忘机这件事,是很得意的。他想:我的眼光果然不错,连喜欢的都是这么美好的人!


“蓝湛,”魏无羡叫他,“当年我为了救温宁他们,怒闯金鳞台,那时候你也在的。”


蓝忘机“嗯”了一声。


他又问:“你是不是也觉得,那时候的我特别嚣张?”


蓝忘机摇了摇头,神色柔和:“你之所为,本是当为之事。”


他从来知晓魏无羡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使素未平生的无辜之人遭受欺凌,魏无羡尚且要出手,何况温情姐弟于他有救命之恩?为侠为义,魏无羡都不会坐视不理。


魏无羡不知为何,心头却如清风拂过,变得格外轻松起来。他以前觉得蓝忘机这人正直又固执,最见不得歪门邪道,对自己的为人行事不喜是必然的。可回来以后,在一起相处这些时日,却发现蓝忘机其实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人——或者说,他比自己以前所认为的,还要好百倍千倍。


他心里愉悦,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将来拐了蓝忘机和他一起归隐,一会儿又想和蓝忘机过着平常人家男耕女织的日子。不过他们两个大男人,自然不好用性别分工作。蓝忘机生的美,而且那么仙的一个人,耕地显然不合适,就让他织布好了。自己一个人耕地忙不过来,再请他帮忙。白天打鱼种地,到晚上他们俩再一起去夜猎,斩妖除魔,惩强扶弱。


想到后来,还是觉得遗憾,差个小的……


说到小孩儿,魏无羡突然想起来,当年他在夷陵遇到蓝忘机时,是带着个小孩子的。那孩子如果还活在,也有十六七岁了,该是和思追景仪一般的年纪,说不定还有机会和蓝家的小辈们一起玩耍。


他记得当年蓝忘机虽然常常冷着个脸,不苟言笑,但对于哄小孩子却有一套,最后还惹得小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魏无羡扬起嘴角笑着寻思,蓝忘机当真人如其名。


《列子·黄帝》中说,人无机巧之心,鸥鸟便知其无害,故而愿与他亲近;而一旦有机心,即使行为上不显露,鸥鸟便能察觉,不愿再与他亲近。


蓝忘机看似一派高傲冷淡,然而能讨小孩子的喜爱和信任,却正是因他一片丹心。


魏无羡想到蓝家那群小辈每次提到蓝忘机时,那种既崇敬又信赖的神情,忍不住笑得打跌。


想必蓝忘机平日没少带那群小朋友。上次在义城,他还听景仪说过,思追的问灵是蓝忘机教的。


“蓝湛,”他开口问道:“你们家的小朋友,都是你带的?”


蓝忘机回头看他,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仍是老实回答:“是。”


“那思追也是你教出来的?”他在莫家庄第一次见到思追时,还在想蓝家那样古板的一群人,不知怎么竟能教出蓝思追这样优秀的好苗子。


蓝忘机点了点头,看着他道:“你……”


魏无羡却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心里乐开了花:“还真是你呀!”又问他,“难不成思追的字也是你取的?”


蓝忘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神色认真:“魏婴。”


魏无羡一顿,“啊?”


“思追就是阿苑。”


“啊,我知道啊。”魏无羡不解地说:“我知道他叫蓝愿啊。名愿字思追,阿愿嘛……诶?阿愿?阿苑!”


魏无羡惊得从小苹果背上滑了下来,望着蓝忘机呆呆道:“是……那个‘阿苑’?”


蓝忘机依然点了点头。


魏无羡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蓝忘机重新将他抱起放到小苹果背上,他才如梦初醒,愣愣地开口:“蓝湛,我不是在做梦吧?阿苑他,他不是已经……没了吗?他当时年纪那么小,我把他藏在一个树洞里,可是乱葬岗上一个活人都没有,他能活多久?”


蓝忘机握紧了小苹果的绳子,轻轻“嗯”了一声,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病得很严重。”


“你……”魏无羡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家旁支的那群老弱,对他而言,意义不仅仅是温情温宁的家人,更是他一腔孤勇所投掷的“道”。那是他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之后,唯一的信念寄托。他本以为他们都死绝了,如同他过去所有的“道”的一样,灰飞烟灭。却不曾想,此生此世,竟然还能得知,那点寄托并没有灭绝。


仿佛绝境重生,仿佛暗夜萤火。


魏无羡听到自己心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有春草青芽,破骨萌发,蔓蔓蓬生。


 


两日后,两人抵达夷陵乱葬岗外的小镇。将花驴子留在山下,来到乱葬岗所在的山脚,温宁也在此现身,和他们一道上山。


乱葬岗上拿到刻满符咒的墙已经被人推倒,镇守山道的石兽也被人砸毁,看来时有人要故意放出山上的邪灵了。


温宁在石兽底部发现了几个焦黑的树桩,他看着那些树桩发呆。


很久以前,那里曾坐着他的姐姐。


在他作为活人的短短二十年里,姐姐温情几乎就是他的全部。温情知道他胆小,所以一直护着他,做什么都挡在他身前,哪怕是死,也死在他身前。


意识再清醒,回到世上时,姐姐没了,亲人也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习惯了跟随,没有了姐姐,他只剩魏无羡一个熟悉的人。可魏无羡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


即使已经死了,温宁仍然觉得,考虑这些事情是很伤神费劲的。


魏无羡拍了拍温宁的肩,道:“别看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问:“温宁,你见过……”话未说完,从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是一群摇摇晃晃、已经腐烂的走尸,并不臣服于魏无羡,是被阴虎符操纵的尸傀儡。这些尸傀儡自然不是他们三人的对手,只是数量太多,对付起来着实累人,等到乱葬岗顶时,已经是好几个时辰之后了。那些世家子弟就被人用捆仙索缚着扔在伏魔洞里。


魏无羡拔出随便扔给温宁,将捆仙索砍了,解了那群少年的束缚。其他听说过夷陵老祖“挖坟练尸恶贯满盈”事迹的少年畏惧他,可又不敢擅自离开这座个阵法护持的伏魔洞,一时间进退两难。蓝家那群少年看到自己长辈却是很欢喜的。


蓝思追凑到魏无羡跟前,欢喜地叫他,欣喜又信任之情溢于言表。魏无羡摸摸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想到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内心五味陈杂。然而此刻显然不是他们相认叙旧的好时机。他知道这个身份对思追来说意味着什么。


况且,让阿苑以蓝家子弟这个身份生活着,再圆满不过了。


没过多久,那些世家子弟的家长也一并上来了,口口声声对魏无羡“大魔头”喊打喊杀,一个个义愤填膺,仿若正义之师。


很久之前,魏无羡就会自我安慰,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没必要在意,即使意难平,也并不会有人会当真替他讨个公道。与其活得凄风苦雨自怨自艾,到不如得逍遥时且逍遥,生前不管身后事,浪得一日是一日。所以他会说: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但是不在意,不过问,并不代表他不会愤怒,不会痛心。当年被人人喊打,他并非一如自己外表呈现的那般洒脱随意,那般安之若素。


他以为那会是他的噩梦,这种经历他并没有打算重温。


但是,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蓝忘机,心里莫名安定。他知道,哪怕他身死魂消,这个人也会继续替他守护他的“道”。


吾道不孤,此生足矣。


有蓝忘机在,事情果然好解决得多。不必担心自己百口莫辩,也不必担心自己被那些一边倒的言论淹没,以至于因为浮躁而心生嗔念。他有足够的心力来思考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分析其中的疑点。一旦有人试图打断他的分析,就会被二话不说的蓝忘机禁言。魏无羡忍着笑,心里得意得不行,他少年时还对蓝家的禁言术深恶痛绝,现在却发现这门术法竟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他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却逼出了一个心浮气躁的苏涉露出了破绽,同时也当着众人的面抽丝剥茧,将这一场阴谋的来龙去脉点点滴滴都剖析了个分明。


苏涉被他二人步步紧逼,狗急跳墙,仓皇逃走,走之前还将地上的抵御走尸的阵法给破坏了。


洞外的尸群一波又一波的涌来,温宁在外面拼命抵挡,而洞内,各家的修士却还在纠结着该不该信魏无羡。


魏无羡没有理会他们,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脸朝着外面。他听见里面那些修士绝望而自暴自弃的抱怨,听见他们咒骂着眼下的境遇,听见他们嚷嚷着不肯放弃仇恨。


他觉得很可笑,整个世道都有那么点荒唐。要说恨,谁没有个恨的理由?他魏无羡在这世上走过了一遭又一遭,何曾不是落得凄惨下场?可他又何曾故意要为非作歹?何曾故意与世为敌?他也可以恨,而且恨得冠冕堂皇。他也可以独善其身,袖手他人瓦上霜。


——只是,人心中总得有某些值得坚持与守护的“道”,才不枉这一场生而为人啊。


他转过头看蓝忘机,蓝忘机也正看着他——他一直都在的。


魏无羡问他:“含光君,我想做一件事,你陪不陪我。”他虽是问,语气却是笃定得很。


蓝忘机点头,只答了一个字:“陪。”


一字千钧,掷地有声。


魏无羡脱了黑色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伸手在蓝忘机的佩剑避尘上轻轻一抹,然后用染血的手指开始在身上画咒印,他画的是招阴的符咒——他是俨然将自己变成了一面吸引凶邪阴煞之物的召阴旗!


尚且有人阻拦他们,魏无羡只一声大喝,招来温宁堵在了洞口,自己则露出身上的召阴旗纹路,跃出了洞外。走尸被召阴旗吸引,潮水一样疯狂朝他扑去,而蓝忘机避尘横扫,荡开一波走尸,他自己飞身上剑,一把拉过魏无羡,朝远处深山飞去。伏魔洞外的尸群果然受他们吸引,朝他们追去。


霎时间,伏魔洞外的走尸退得一干二净。伏魔洞里陷入一片死寂。


 


蓝忘机落在了一片乱石堆上,尸群咆哮的声音由远及近。魏无羡看了他一眼,笑道:“来的到快!”


走尸非人类,其速度自然也并非活着的时候可比。更何况,有他这么个超强的活体召阴旗在,尸群想慢也不可能。


蓝忘机的避尘流光飞舞,剑气纵横,在尸群中划出一道一道生路。但走尸的攻击对象只有魏无羡!


魏无羡灵力低微,术法攻击力不够,他朝蓝忘机喊道:“太多了,杀不尽!”


蓝忘机目光沉敛,一手御剑,一手翻琴,答道:“封印!”说话间,已配合的将魏无羡护在身后。


魏无羡在之前被划开的手指上一咬,血很快又涌出来了。他口中吟唱咒语,屈指一弹,血花如泼墨,在空中流动成形。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专心守护着他与尸群斗争的蓝忘机,轻轻一笑,带动血阵,向着前方的谷地一跃而下。


蓝忘机一回头,只见到魏无羡血色的身影带着涌动的尸群朝山谷坠落,心头如遭重击。


“魏婴——”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山间回荡,又被群山荡回,最后只响在他自己的耳边。


蓝忘机蹒跚着在谷中的尸骨堆上行走,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原先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痴心大梦。现在他梦醒了,仍然被时间禁锢在乱葬岗的噩梦中。


群尸全灭,一旦失去了控制,都散落成白骨。显然,魏无羡的血阵并不是封印之阵,而是杀阵——他是要尽灭群尸,以绝后患。


“魏婴!魏婴——”蓝忘机疯狂地用避尘撅开白骨,后来似是嫌剑太慢了,弃了避尘,直接用手在骨堆里刨。


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又找不见魏婴了。


有什么温热的透明液体低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点点滴滴,越来越密集,他却全然不知,只是重复着刨白骨的动作。
魏婴你在哪了?


世界倾斜倒转,他浑身打颤,双手发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身体有点不听使唤。


“魏婴……你应我一声好吗……”


只一声,让我听见你的声音就够了。


一个带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蓝二哥哥,你挖错地方了……”


蓝忘机整个人一顿,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半晌他才极轻极柔的唤了一声:“魏婴?”好像深怕惊破了梦境。


他缓缓回头,身后不远处,直愣愣竖着一只手臂。然后那手臂周围的骨头仙女散花一样飞起散落,露出了里面的身影。


魏无羡一身破破烂烂的血衣躺着尸骨堆里,笑盈盈望着他,朝他伸出手:“你确定不来拉我一把?”


蓝忘机喜极而泣,几乎是飞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了。


“魏婴……”


魏无羡一下撞在他胸口,疼得眼前一花,正要打趣他一番,听他声音发颤,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想,蓝湛刚才是不是被我吓坏了?


他伸手在蓝忘机后背抚了抚,笑道:“蓝湛,我没事啊。我只是耗力太大,有点累,懒得动,所以在尸体堆里躺了一会儿。”


他现在其实不敢随便赌命的。这世上还有个这么好的蓝忘机在,他怎么舍得离开?他还想继续赖在他身边,继续缠着他,继续逗他玩,继续和他一起夜猎。


蓝忘机又缩紧了手臂,只是道:“你没事?我以为……还以为……”以为再次失去你了。


“以为我壮烈牺牲了?”魏无羡哈哈笑道:“我还没那么伟大,为了对付一群走尸就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不过,含光君你可以先放开我吗?我都快被你勒……”他话没说完,蓝忘机就突然撤手,动作之迅速,让魏无羡瞠目结舌。


“……”魏无羡遗憾地咂咂嘴,他突然觉得被这样抱着挺好的。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蓝忘机眼角残留的水痕,受宠若惊地问道:“蓝湛,你该不会……你刚不会为我哭了吧?”


他脑海中无比清晰的浮现少年时代,在屠戮玄武洞里蓝忘机当着他的面流泪的画面,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劈焦了,还滋滋冒着泡。


这这这……


要是蓝忘机当真以为他死了,还为他流泪,那他可真是,罪孽深重了呀!


蓝忘机偏过头,不说话了。他不善于说谎,只好选择沉默。


好吧,又不理我了。魏无羡内心闷闷地想。一低头,却看见了蓝忘机满手的伤痕跟血迹,登时心疼的不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好端端的我干嘛要这么逞能,自作主张不告诉他,看把人家给折腾的!他连忙讨好的向前凑了凑,拿起他的手笑道:“你看你手又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刚想撕自己衣服,一看,自己衣服都没一片干净的了,只好轻轻拽着蓝忘机的里衣袖子给他擦了擦,然后低头给他舔舐伤痕。


蓝忘机本来还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并不想自己的心意给魏无羡徒增烦扰,他只希望他安然无恙的活在这世上就好。结果他还没纠结完,就被魏无羡接下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魏婴会愧疚到用这种方法来给他处理伤口。他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拉下衣袖盖住伤口,道:“小伤,无碍。倒是你……”


魏无羡看他缩回手的样子,内心又开始胡思乱想:“果然……不喜欢么……”他失落地“哦”了一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蓝湛我们赶紧离开吧。”这地方实在不是什么适合互诉衷肠的好地方。


两人赶上大部队的时候,正好那群小辈的船上正闹着呢。解决了这边的一点小状况,最后商议众人一同去离此处最近的莲花坞,商议接下来的对策。可众人没料到的是,有个更大的秘密正等着他们。


金光瑶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世人口中丧心病狂的野心家、奸邪之辈。


 


魏无羡在蓝忘机怀中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莲花坞了。


他们在一艘小渔船上,小船晃晃悠悠穿行在莲叶田田的河道里,星野低垂,江风沁凉,远处还有零星的渔火明明灭灭。这场景熟悉异常——这是他曾无数次见过的云梦好景,曾想过要让蓝忘机见一见的自然造化。


但眼下,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解释。


之前在莲花坞,他带着蓝忘机四处逛,后来还一起去江家祠堂给江枫眠夫妇拜了两拜,上了柱香,不想回头见见到了满面阴沉的江澄。因为江澄言语刺耳,辱及蓝湛,他没忍住动了手,可又因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不起江氏夫妇,心绪激荡之下,竟然被气到呕血,昏厥过去。


——他实在不肯让蓝忘机再为他而受世人非议。


蓝湛那么好的一个人,一生都正直端庄,是真正的君子名士,更是他魏无羡放在心尖上爱慕的人,怎么能如同他一样受世人言语凌迟?!


“蓝湛,江澄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蓝忘机问他:“哪一句?”


魏无羡急道:“全部!”


然而蓝忘机并没答应他,反而脸色更加深沉。


魏无羡一时间有些无措,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又该从哪里解起。


这段时间他平添了许多上辈子重未曾体会过的忐忑难安和小心翼翼,仿佛诗里词里话本里所有的相思症候都应到他自己身上了。


怎么办呀?他想了想,一把拽住蓝忘机的袖子,心一横,打算干脆跟他坦白。坦白自己的肖想,坦白自己的心思,至于蓝忘机怎么看自己的,无所谓了。


可他才开口叫了声“蓝湛”,就被突然出声的温宁吓回去了。温宁是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


小船转了个方向,朝云萍城行去。魏无羡曾在金光瑶的密室里看到过云萍城的地契,他要去那里打探情况。


在云萍城的客栈里,魏无羡又没把持住,撩了蓝忘机。只是这一次,撩的有些过火了,这火将两人的神志都燃烧起来。魏无羡终于被蓝忘机按在床榻上时,还在想,这回总算有机会跟蓝忘机表明心迹了,于是他开口,说了句:“蓝湛,谢谢你……”


不久之后,魏无羡独自在另一个房间里,背靠着房门,开始后悔。他觉得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蓝忘机也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对。他送魏无羡回房后,自己就在桌子边坐下,拈着那条抹额发呆。他之前和魏无羡温存时已经扯散抹额。那是他们蓝氏自我约束的标志,只有在命定之人面前才能取下来。他的命定之人,从来都是魏婴。差一点,他就将这条抹额送给魏婴了。他以为只有最亲密的道侣之间,才会做那种耳鬓厮磨的情事。可魏无羡的一句“谢谢”,将他浇了一头的冰水。


魏无羡为了向那些问话的农家的少女答谢,随手就送一些胭脂钗环;会为了向酒馆的小二打听消息,一下子买他们家的几坛酒;会为了偿还江家的恩情,将自己辛苦修来的灵丹剖给江澄。


——他一直是一个有恩必还的人。


蓝忘机慢慢的想:魏无羡是早就知道他的心意的,但魏无羡并不喜欢他,可是为了谢他,才和他做这种事情。


他心里有些钝钝的痛——早知如此,当年在那个山洞里,他没有向魏婴透露心意就好了!这样,那人就不必委屈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做这些事情。


窗口的风吹进来,将他那点剩下的酒意也吹了个一干二净。他站起身,扶着门,心里从未有过的冷静:他要的,从来不是魏婴的谢,也不是魏婴的情意。他只希望魏婴永远安然且飞扬的在他生命里活着,就像他少年时那样,活的鲜艳热烈,可以仗义,可以行侠,做好事能被人记得,受冤屈能够昭雪。


——他实在不必委屈自己的!


蓝忘机去敲魏无羡的门,魏无羡并不在房间里。


天边隐隐有闷雷滚动,蓝忘机想到这里是金光瑶的地盘,心里升起一丝警觉。眼下的情况,他不能让魏无羡单独行事。


他往城中观音庙的方向赶去,半路上遇到了惊慌失措的“仙子”——是金凌的那条灵犬。


 


金光瑶笑吟吟地看着魏无羡,道:“含光君苦守那么多年,若是还不能修成正果,蓝宗主确实有理由心急。”


魏无羡猛然转头看向他:“什么?!”


蓝曦臣忍不住有些怒气:“当年不夜天城,他为护着你,将三十位族中长辈打成重伤,你不知道?他为此被罚了三十多道戒鞭,几年重伤难行,伤痕甚至到现在也未必消除,你也不知道?!”


“我……”他确实不知道。他原以为蓝忘机是有点喜欢他的,至少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但却没想到,蓝忘机已经为他做了怎么多。


蓝曦臣又道:“他将你藏在山洞中时,那样的神情,那样的态度,哪怕是瞎了聋了,都不会不明白他对你的心意!”


魏无羡慌乱地摇了摇头,重回以来,蓝忘机看他的神情,对他的态度,他如何不知?只是,从未敢奢望过那其中的真正含义。


蓝曦臣轻叹:“你以为他为思追取的字,是为了谁?”


乍听到这个名字,魏无羡内心洞明。别人不知思追的真实身份,他却是知道的,那是他和蓝湛一同带过的小孩子,是他曾经守护的“道”!


思追,思追,所思为何,所追又为何?蓝忘机在思追身上所倾注的,不仅仅是对魏无羡的相思和追忆,更是对他平生所愿的成全。


他教蓝愿问灵,是问鬼神,也是救苍生。


 


往事忽如望乡台上走马灯,历历重现到眼前。


大梵山重逢,蓝忘机护在他身前说:“这个人,我带回蓝家了。”


清河的客栈外,蓝忘机在灯火下抬眸看他,颤着声说:“我只离开了几个时辰。”


义城之中,蓝思追对他说:“含光君口味最是清淡,从来不吃辣,怎么可能喜欢辣的?”


潭州莳花女花园的火堆边,蓝家的少年告诉他:“我们家的抹额只有在命定之人面前才能摘下。”


金鳞台上他身份暴露被人追杀,他笑着说:“含光君你不用跟上来的。跟我一起走,你的名声就要毁了!”蓝忘机不曾丝毫迟疑,一直伴在他身侧。


乱葬岗伏魔洞前,他问:“我想做一件事,你陪不陪我?”蓝忘机斩钉截铁的回了他一个“陪”字。


云梦莲花坞外的小摊边,他说:“我以前在这儿吃东西都不用给钱的。”蓝忘机说:“你以后也不用给钱。”


前往云萍城的小船上,他想着不好违背蓝忘机的意愿去摘有主人的莲蓬,蓝忘机却带头摘给他,说:“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然而蓝忘机早已为了他,做了太多的改变。他早该知道的!这么样一个固执又雅正的人,连睡觉的时辰严格得如同用晷量好的,是有多在乎一个人,才会为他做这么多的改变?!


他又想到,上辈子,蓝忘机孜孜不倦苦口婆心地告诫他:“鬼道损身损性!”


他一直,一直在乎的是他的性命,他的心性。他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斥他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只因为,蓝湛一直是懂他的。


蓝忘机为他做的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十三年前,在乱葬岗山脚下,他曾问蓝忘机,有没有人能给他一条好走的阳关道?一条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路。那个时候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可是今日,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蓝忘机虽未言明,却早已用行动回答了他当日的问题。


蓝忘机用十三年的苦心孤诣和言传身教,教出了一个优秀的蓝思追。


他用情至深,却又为不给他半分烦扰而从不言说,他妥当守护着他,免他受世人诽谤,免他被世道支离;他一路陪伴着魏无羡,艰难险阻,共同担当,使魏无羡不必孤身犯险,不需绝境挣扎。


魏无羡路见不平要多管闲事,他与他一同商议对策,魏无羡要以身作饵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不问得失不计利害,舍命相陪。


十三年前,魏无羡问他谁能他一条好走的阳关道,十三年后,蓝忘机就当真为他开辟了一条阳关道!


不必众叛亲离,不必死生亲友,不必孤注一掷,不必颠沛流离。


江枫眠曾说过,魏无羡更懂得江家家训。江家家训“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那是游侠之道,是路见不平锄强扶弱的侠义,是孤注一掷以命相搏的绝勇,是一诺既出身死必践的忠信,是虽千万人吾独往矣的担当,亦是他魏无羡彼生与此生即使身死魂消也不肯放弃的“道”!


他为了这条“道”,受尽命运捉弄。甚至于,他的道,连最亲近的亲友也嗤之以鼻。然而,蓝忘机却一直在替他守护着自己的“道”!


他突然很想很想见到蓝忘机,一眨眼的功夫都不愿等。然而才迈开脚,就被蓝曦臣拦下了:“别动!”


他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套了一根细不可察的琴弦,琴弦的另一端正牢牢控在金光瑶手中。


金光瑶很好心的告诉他:“魏公子,你实在不必这么着急的,你的含光君,他已经来了。”


蓝忘机御剑而下,盯着魏无羡脖子上的琴弦,脸色发白,对金光瑶道:“你别动他!”


魏无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好像几世几劫没看到他了,四周的危机在这一刻反而不那么重要的。


是了,这性命又如何?倘若没有你,还有谁会这般重视这被命运不屑一顾的草芥性命?


“蓝湛——”魏无羡朝他大喊,喊声惊天动地。


“你特别好,我喜欢你!!!”


世间纵有辞藻浩瀚如海,却都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意。于是最后脱口而出的,反而只是最简单、最朴素的言语。返璞而归真。


你特别好,


我喜欢你。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待续】


ps:超字数是病,然而我已经放弃治疗。


pps:本章有很多涉及到原著的情节,我就一笔带过了,反正大家都看过原著了,我就不赘述了。嗯,脑补着看好了。

【忘羡】蓝曦臣有个秘密

引了个凤:

蓝曦臣一直有个秘密。


他能看到他家弟弟的内心。


 


1.


在蓝曦臣的眼里,蓝忘机的肩膀上总是坐着一只小小的缩小版的蓝湛。


然而这只缩小版的蓝湛似乎只有蓝曦臣一个人能看见,连蓝忘机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只小蓝湛团子长得大头小身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肥嘟嘟软糯糯,可爱极了。


尤其小团子还和蓝湛本人的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看过去俨然是一大一小两张相同的小俊脸,相同的面无表情。


嗷——好萌呀!蓝家大少的哥哥魂觉醒了。


 


蓝曦臣暗自在心里给这只缩小版蓝忘机起了个名,叫蓝小湛。


 


 


2.


但蓝小湛和蓝湛其实不同,它总会做出一些蓝忘机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在小的时候,蓝启仁给他们细讲蓝家的三千条家规,蓝曦臣就眼睁睁看着他家弟弟正襟危坐一脸严肃,而蓝小湛却默默坐在蓝忘机脑袋上,哈欠一个接一个。


蓝曦臣心里暗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能不能听懂都不一定。


等蓝启仁讲完了放他们离开时,蓝曦臣走出院门,问五岁的蓝忘机:“是不是有点无聊?”


乖孩子蓝忘机顿了一下,才说:“没有。”


然而他脑袋顶上的蓝小湛正板着一张脸,狂点头。


蓝曦臣:“…………”


 


 


3.


蓝曦臣渐渐发现,自家弟弟其实是个心理活动挺丰富的孩子。


虽然蓝忘机本人总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可是只有蓝曦臣能看见的那只蓝小湛,还是……挺活泼的。


——比如。


离云深不知处很近的一个山头上有不少兔子,很多蓝家的小弟子都喜欢对这群小白团子摸摸抱抱,可蓝忘机从小就不做这种事。就算兔子都扒到他腿上了,他也只是冷静地看着。


蓝曦臣:“……忘机,你要不要抱抱它们?”


蓝忘机严肃地摇了摇头。


蓝曦臣:“……”为什么不抱,你肩头那只蓝小湛都已经跑到兔子堆里打了好几个滚儿了啊!


蓝曦臣耐心地劝说:“你抱抱它们吧,你看它们这么喜欢你,都快学会爬树了。”


蓝忘机这才慢慢弯腰,小心翼翼地拎起一只放进怀里。蓝小湛大概是高兴了,心满意足地坐回蓝忘机肩上。


蓝曦臣看着自家弟弟一下下轻轻地摸着兔子,眼里明明是很温柔的目光,偏偏却要板着脸。他忍不住笑了。


 


 


4.


后来,云梦江氏的魏无羡来姑苏求学了。


蓝曦臣是第一个发现自家弟弟有些不对的人。


 


那日彩衣镇水鬼作祟,蓝曦臣带的人手不足,就回云深不知处找蓝忘机帮忙,结果要走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江家的大弟子和少主。


魏无羡远远就朝他们这边喊道:“蓝湛!”


蓝曦臣知道那是蓝忘机的同窗,便也转头去看自家弟弟的回应。


可蓝忘机似是很厌恶这位魏公子,皱着眉头看了那人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真是奇了,他弟弟一向是规规矩矩待人有礼,几乎从没对谁表现出过这么严重的嫌弃。蓝曦臣心里一好奇,又向他肩膀上的蓝小湛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蓝小湛目不转睛地盯着魏无羡,双手捧着小圆脸,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目光里的感情那是……十分之复杂。


蓝曦臣内心:……???


这时魏无羡一行人也已经走近了,简单介绍后,魏无羡笑嘻嘻地说:“泽芜君,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啊?”


蓝曦臣这才如此这般地把事情对他们说了一遍。


魏无羡:“捉水鬼我会呀!泽芜君捎上我们成不成?”


蓝曦臣眼睁睁看见蓝小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蓝忘机本人还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说道:“不合规矩。”可他虽如此说,肩膀上的蓝小湛盯着魏无羡的眼神却越发期待起来。


蓝曦臣……蓝曦臣只能笑而不语。


魏无羡却像是很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又嬉皮笑脸地争了两句,连江澄也开始帮着他说话,蓝曦臣这才当机立断道:“也好,那多谢了。准备一下一同出发吧。”


等他们走了之后,蓝忘机皱着眉问蓝曦臣:“兄长为何要带上他们?”


——因为蓝小湛都已经高兴地摇晃脑袋了呀。这么你情我愿的事为什么不答应?……


 


云梦多水,有经验老道的江家弟子相助,果然力半功倍。


魏无羡发现蓝忘机船底有水鬼后,众人一片人仰马翻。混乱之间,蓝曦臣还是中途听见魏无羡似乎是对蓝忘机说了一句:“昨晚是我不对,我错啦。”


嗯嗯?蓝曦臣回想起前一天晚上,他的确是看见自家弟弟一脸愤然地冲向蓝启仁的书房,肩上的蓝小湛脸都红透了,双手捂在脸上羞得不行的样子。当时他还想这是怎么了,现在看来难道是和这位魏公子有关?


蓝小湛为什么会脸红?难道……


蓝曦臣不由自主地默默想象了一些非常触目惊心的画面,又默默地从脑海里抹去。


 


最后确定湖中水怪并非寻常水鬼,而是水行渊,一行人只得乘舟又回到镇上。


蓝曦臣一路上都在默默地想昨晚自家弟弟到底是和云梦的魏公子做了些什么,没注意到蓝忘机什么时候和自己站到一艘船上来了。


这时,对面划来一艘载满了金黄枇杷的货船。蓝曦臣的余光隐约瞥到蓝忘机肩上的蓝小湛非常蠢蠢欲动,便看了过去。


它眨着大眼睛看了看那一船枇杷,又回过头,眼巴巴地盯着江澄公子手里已经咬了一口的枇杷,肥嘟嘟的小脸上一半伤心一半不舍,一双大眼睛里几乎写满了两个大字:想吃。


弟弟居然喜欢吃枇杷?之前怎么没发现?蓝曦臣心里有些不解,便问道:“你想吃枇杷,要买一筐回去吗?”


蓝忘机:“……”


蓝忘机:“不想!”


遂拂袖而去。


 


蓝曦臣心里真的好纳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为什么不买?


 


 


5.


再然后,便出了事。


一夜之间,云深不知处被烧,蓝家家主重伤,蓝忘机被打断一条腿,而他蓝曦臣则背负着拯救蓝氏藏书阁的重任隐名埋姓潜逃离开。


 


等他再次见到弟弟的时候,射日之征已经开始了。那时正听闻云梦江氏的大弟子失踪了,蓝湛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蓝曦臣却能看见蓝小湛总是皱着眉坐在蓝湛肩上,动不动就满眼担忧地发着呆。


后来,听说魏公子没死,回来了,可弟弟也没见有多开心。


他本人虽脸上总是那么一副表情,蓝小湛却表现的低落极了,抱着小短腿靠着蓝忘机的脖子,没精打采的样子。


再后来,射日之征大获全胜。蓝曦臣也终于见到了魏无羡。那人一身黑衣立于修罗场中,彻夜横笛,笛音如飞鸟振翅冲破云层,万千鬼兵为他所控,所向披靡。


可魏无羡本人却变得和过去不太相同了。虽然他还是那般说笑打闹,但看上去却显得脸色苍白,眼角带煞,连以往没心没肺的笑容都显得有些阴冷。


 


蓝曦臣似乎有些能明白,为何自家弟弟心里那般失落难过了。


 


 


6.


魏无羡死了。


 


蓝曦臣把这个消息告诉刚出禁闭的蓝忘机时,几乎不敢看自家弟弟的表情,更不敢去看他肩上的那只蓝小湛。


那是无法描述的神色,不敢置信,万念俱焚,心如死灰,都不足以形容。他从没想过能在弟弟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从那之后,蓝忘机再未笑过。


他肩头的蓝小湛也是。


 


蓝曦臣为弟弟能高兴一点简直操碎了心。


别人是看不出含光君有哪里不开心,可蓝曦臣就是知道,蓝忘机不开心。魏无羡死了之后,他就没开心过。


上次金麟台有一个清谈会,他们遇见了江澄,蓝曦臣还眼睁睁地看着蓝小湛气呼呼的把自己的小抹额拽到了眼睛上遮住,又扭了个身子屁股朝人,整个小团子都散发着“我不想见到江晚吟”的气息。


但蓝忘机表面上还是彬彬有礼地和江宗主互相点头致意。只不过本来就板着的脸,板得比之前更严肃了些。


蓝曦臣心里叹了口气,当然知道自家弟弟心里在膈应些什么。


 


蓝忘机不开心,蓝曦臣也难免忧心忡忡,满腔担忧无处抒发,只能向至交好友外加义弟的金光瑶吐一吐苦水。


于是蓝曦臣忧心忡忡,又带着金光瑶也跟着他愁眉苦脸起来:“二哥,你也别太担心了,忘机会走出来的。你这么一直念念叨叨,都有些像我小时候身边的那些老妈子了。”


蓝曦臣:“…………”


蓝曦臣哭笑不得:“是啊,我这个哥哥当得可真辛苦。”


金光瑶目光温柔,笑着道:“二哥自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放心,你可是修仙界第一美男子,比老妈子要俊多了。”


 


 


7.


白驹过隙,十三年弹指而过。


 


那一日,蓝曦臣正要起身去参加金麟台的清谈会,却碰上了自家弟弟夜猎归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蓝忘机一行人站在院内,不由怔住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看到本应坐在弟弟肩头的那只蓝小湛背上居然出现了两只翅膀,正在欢快地绕着蓝忘机的脑袋一圈圈地飞!


蓝小湛正在欢快地绕着蓝忘机的脑袋一圈圈地飞!


蓝小湛!高兴得都飞起来了!


飞飞飞飞起来了…………


弟弟这是开心到了什么程度啊!要上天啊!


蓝曦臣惊呆了:“……”难道这是终于能移情别恋了的节奏吗,天哪我的弟弟终于要盼出头了!


蓝家大哥内心悄咪咪地热泪盈眶了,可脸上却立刻摆出完美的微笑,走出去迎上他们一行人。


 


 


8.


后来。


 


哦。


原来没移情别恋。


那只还是魏婴。


 


 


9.


再后来,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到一起,整个修仙界皆是大惊,可蓝曦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自从他知道魏无羡被献舍重生之后,他就已经知道自家弟弟这回再也不会放手了。


……虽然,他们诉衷肠的方式比较惊天动地。


 


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蓝小湛简直黏在了魏婴身上。


吃饭时,读书时,弹琴时……反正只要两人在一起,蓝小湛就时时刻刻都要贴着魏无羡。


蓝曦臣想起先前他们俩还没在一起的时候,蓝忘机连在禁书室找个乐谱,心里那只蓝小湛都要站在魏无羡的肩膀上,张开短短的小胳膊扒着魏无羡的脸颊,还嘟着小嘴要亲。


真是没羞没臊的幸福日子啊。


蓝曦臣:……没眼看了,我什么也不想说[手动再见]。


 


蓝曦臣真的好心塞。


以前他心塞,还有人能跟他聊聊天,开解他一下。现在……


蓝曦臣不由悲从中来,悲愤地闭关去了。


 


 


10.


插播一条消息。


 


有蓝启仁日记乱入。


 


【老夫这一生,最骄傲的便是门下有两个十分出众的学生。他们的品行修为、相貌气质无一不是出类拔萃。


小徒弟十三年前,为了当年的修仙界大boss闭关了三年,现在跟着那个大boss跑了。


而大徒弟,现在正为了今年的修仙界大boss闭关。


 


难不成我姑苏蓝氏真是神T在世?


 


……吾真乃日狗也。】


 


 


END.


 


1.本来只想写个傻白甜,结果万万没想到,该虐的地方还是没避过去【。


2.还有个设定没来得及写进去,是蓝忘机一喝酒,那只能表现他内心的蓝小湛就会消失。然后蓝二哥哥自己的行为就会……都懂。


 


 

【忘羡/金凌中心】金大小姐的内心戏

盆友發現我筆名救命:

乍濕。
停更依舊。
不過這篇是我一直想寫的東西,於是大家會發現我其實就是個流水帳星人[允悲]

那个疯子
金凌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听到从莫玄羽口中轻轻飘出来的一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这样骂。所谓墙倒众人推、棒打落水狗,一朝死了地位尊荣的爹妈,注定他要受尽同龄的金氏子弟甚至是父叔辈的冷落和恶意。当然金凌也不是谁都没有,但当他找人告状哭诉的时候,作为敛芳尊的小叔叔会要他忍、要他与人为善;作为云梦江氏宗主的舅舅则会一脑门官司地出门帮他教训人,回来后更凶巴巴地骂他,骂到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得彷佛下一刻要落泪甚至滴血、彷佛骂了金凌的人也在他身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哭得大声能堵住他们的嘴吗!我替你抽人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让他们闭嘴!否则你就等着别人把这句话写你脸上、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怎样叫被人看不起,金凌清楚得很──只要小叔叔不在,送进他房里的饭菜茶水永远是冷的,所以动辄摔东西发脾气、宁愿被别人说他嚣张跋扈、也不能让人以为他是个死的。原以为他必须一直这样的,如果不是堂弟金如松死了,他志学之年的首次夜猎也不会有盛大排场、甚至有众多修士门生让他一呼百应、更没有那四百张价值不菲的缚仙网,长大了在金鳞台还不知道是什么不尴不尬的地位,真是可怜透了。因此他即便痛恨被这样嘲笑,也知道反正自己本来就没娘养,只能靠实力说话,相较之下自怨自艾自以为委屈才更会让他毫无骄傲的底气。
但谁管你多悲惨,金星雪浪天生就是个必须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的命。
所以莫玄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畏畏缩缩地被小叔叔接回本家之后只会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灵力低下修仙不成就企图讨好金鳞台上上下下,甚至有胆问小叔叔能不能把莫家庄的母亲一起接到金鳞台,贪图苟且偷生以外一无是处!这样的人竟敢跟他说,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你说什么?!
那是蛰伏在金凌心中苟延残喘却怎样也杀不死的蛊,明明相依为命却在时时刻刻逼他暴躁抓狂的咆哮、承认他自己总是色厉内荏,被欺负了如果无法还手就只能回头找舅舅撑腰。而莫玄羽还敢不怕死地问:“为什么不是爹?你舅舅是谁?”
金凌不相信莫玄羽住在金鳞台许多年不知道他爹是谁──金子轩的肖像就被刻在金鳞台石壁之上;而他也不该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是谁──江澄怕外甥一个人在金鳞台不会照顾自己,从没少出席小叔叔办的清谈会,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
人家说莫玄羽发疯了还真不错,那个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都是因为修了那什么邪魔歪道才变成这样,他总有一天会跟那个害他家破人亡十恶不赦的魏婴一个下场!
结果含光君居然护着那个疯子。
含光君拂了舅舅的面子并不奇怪,他冷心冷情、一贯哪个世家的面子都不给,只会扶弱济贫。所以当莫玄羽脸色苍白而难看地望着自己又望着舅舅的时候,他因为无法扛下紫电而被含光君所救,似乎合情合理。
江澄压抑着对蓝忘机的怒火让金凌滚去夜猎的时候,金凌发现莫玄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目光还时不时流连在他手持的岁华剑上,而蓝忘机无声注视着莫玄羽。莫玄羽对此一无所觉,只是微微拧着俊秀的眉宇,黑沉沉的眸光中似是承载了无数浓重而晦暗的情绪,凄厉而深刻的痛意像是无法被他脸上恶心的妆容所掩盖,凌厉地朝金凌扑来。他抿着薄而红的润唇,好像想开口跟他说话,而蓝忘机则像是……在等莫玄羽开口那一瞬间,因而没有让他身前的蓝家小辈离开。
金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实力说话的修真界,不是宗主的蓝忘机都能给江澄不痛快、蓝家小辈敢给他找碴,金凌急不可耐地想把大梵山的猎物拿下,看谁还敢说他有娘生没娘养。只要这次夜猎能一战成名,以后谁敢惹他,他就敢让那个人死千千万万次!
所以哪怕山神庙里那只石魂煞吸了这么多人魂魄、那怕他不管怎么放箭都无法阻止血盆大口的妖兽一步不退地朝他走来,今天恐怕会死在这里又怎么样,起码比他爹妈死得都要明白;起码是死在妖兽嘴下不是死在信任之人手中,他从小到大都不算骄傲地活过,难道还不能骄傲地死吗──死就死!
结果又是那个疯子!
笛子吹得催人下尿鬼哭狼嚎,还竟真的召来了鬼将军温宁!看那凶尸乒乒乓乓地把食魂煞大卸八块,金凌回头就见到莫玄羽那张已然干净白皙的俊秀面容,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温宁,紧绷的神色之中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他看见金凌双手脱力而颤抖地握着弓,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否笑了一下,唇边的竹笛自以为风流倜傥地流出一段柔和婉转的曲调。
其中不自知的缠绵之意让温宁杀意尽敛,茫然而摇摇晃晃地往莫玄羽的方向走。金凌看着莫玄羽努力闪避着想猎杀温宁的修士,悄悄遁入山林之中,心中半信半疑地跟上去,就见莫玄羽被从后无声而来的白衣人狠狠捉住了手。
看来是曝露了自己对鬼道的精通,含光君果然刻不容缓地要将他就地正法了。
但金凌纳闷地发现蓝忘机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莫玄羽,两人离得那样近,俱是毫无杀气。
蓝忘机那寂静无波的一眼好似能将人看透看穿,紧握的手彷佛直到肉身皮囊败坏以后也不会松。其实金凌很发怵那种地老天荒也不变的执着,因为他总是想起江澄在莲花坞校场上执鞭抽人时的狰狞和癫狂,于是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甚至不求一个苦尽甘来或如愿以偿的人,怎么可能不疯。
得把执着和伤口埋到多深才能继续活,金凌成了宗主后慢慢才懂。
人不只是活在一方天地之中,无论花了多久时间在恶臭的沼泽中带着伤腿涉水而行,只要从不停下脚步,哪怕伤口好不了,人也总会踏上浅滩、不是绝望地仰望苍穹而灭顶。无可转圜的日子,都是忍着疼过下去的,没人能幸免。
所以每一步都是钻心剜骨的踽踽独行,带着坚忍不拔的清醒。
以前他觉得江澄是这样,但偶而会在疯狂的边缘徘徊,此刻他有种直觉──其实蓝忘机才是这样。
结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金凌看着江澄以天崩地裂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愤恨神情听莫玄羽笑靥如花地说:“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忘机冷不防握住了他的手,平静道:“这可是你说的。”
神情依旧波澜不惊,语气也毫无起伏,但金凌多年后回忆起来,却硬生生品出了一股正中下怀的味道。年轻的时候金凌只当莫玄羽是个断袖,看含光君面如美玉、凌然若仙,又有救命之恩,当然巴不得狠狠黏上那身长玉立的人、再也不要撕下来了,所以惊掉了他人下巴的是蓝忘机的干脆利落──生怕莫玄羽要跑一样。
想起蓝忘机紧紧抓住那黑衣青年的模样,金凌后来不是没有好奇过,如果莫玄羽不是这样调笑蓝忘机的、如果莫玄羽当场拒绝跟他回云深不知处的话呢?
大概如同他死都不愿江澄陪他出门夜猎,但总会在千钧一发生死交关之前看见,那熟悉而强大的炫紫色电光一般。如影随形却沉默而安静。
却稳稳地、从不离开地,在他背后支撑,成为他骄傲的倚靠。
然后相依为命着。

那个断袖
他听见一声磅礡凛然的琴鸣,让他进退不得、无所遁形,被声如洪钟地喝问:“汝为何名?”
他不能说谎便老实回答,不知。一连被严厉地问了几个问题,他头痛欲裂、自小一起长大的黑鬃灵犬不在身边护主让他心中恐惧,六神无主,便还是一个问题也不知。
琴鸣耐心地再响: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他总算会答,忙不迭拨动琴弦:十五岁、兰陵人士。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心慌而紧绷地道:“问他在哪!”待琴弦指示着那人慢慢靠近,对方又恐惧而愤怒地道:“他在墙里?!”
像是为了安抚那个声音,数道霸道的剑气猛然劈开了束缚着他的泥块石砖,接着他被一双劲瘦修长的手从黑暗中狠狠扒了出来拖进怀中,对方剧烈的心跳悄然平静地放缓,拍了拍他满身的粉尘后驼上温暖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下行路岭。他没被谁背过,印象中小叔叔总是忙碌,即便对他好对他上心,也仅止于送他一只灵犬、闲暇时陪他说话。小叔叔贵为仙督,就算和蔼可亲也从不抱自己的儿子、遑论来逗他。至于凶神恶煞阴晴不定的舅舅就更不可能了,年轻的莲花坞主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对背人的抵触──不知道是想起自己被什么人背过还是自己曾背过什么人──冷笑道:“娘们才背人,我可不背。再说你有什么好背的?要是背上去了你不肯下来呢?不过擦破了块皮,装什么伤员!”
金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谁、而背着自己的人又是谁。
如果自己能被这样温暖地支撑、或如此成为谁的支撑,金凌觉得并不坏。所以他猜江澄曾经是肯背人的,只是被人讹诈,装受伤趴在他背上不愿下地,吃了闷亏,所以不愿意再背谁了。但此时此刻背着他慢慢走的人,竟让他觉得很像江澄──准确点来说,是像舅舅。金凌没来由地认为,他应该有一个舅舅,是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把他背到身上,把剩下的路走完的。
结果怎么又是那个死断袖!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剥个精光!他一定要让对方死千千万万次!
结果死断袖哎唷哎唷地笑道:“别,死一次够痛苦了。”他深邃的黑眸慈祥地望着光溜溜的金凌,活像奶奶看乖孙,语重心长地和蔼道:“……死是很可怕的,还是好好活着比较好。”
──说得好像他生怕金凌死了一样。
语塞的金凌有种被他人看穿的羞耻,毕竟他无法嘴硬方才被困在石墙和尸骨之中窒息之时……是谁都无法克制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和颤抖的,但莫玄羽这副模样同样能吓得他魂不附体,金凌披头散发地叫道:“我我我我不是断袖!”
莫玄羽欣喜若狂道:“这么巧!我是!”金凌眼前一黑,猛推了那人一把,披着衣服一溜烟跑了,也不管莫玄羽还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叫道:“跑什么!金凌!回来!”
结果为了追他、还一直嚷嚷要他仔细别拐到脚,莫玄羽反而被江澄用紫电生生缠住了,电了个手脚发软。
金凌发现莫玄羽竟然怕狗──金凌养这只黑鬃灵犬之时莫玄羽也在金鳞台,从来没见过他看到仙子时会拔腿就跑,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更离奇的是,江澄竟然知道莫玄羽怕狗!
江澄甚至觉得莫玄羽就是那个身死魂消十三载的魏无羡──他碰到修着邪魔歪道的人时严厉刻板得比蓝启仁还可怕,杀气腾腾、逮谁咬谁、不可理喻,认为谁都可能是魏无羡老乡,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金凌只好编了个谎,抬出魏无羡的老乡鬼将军,成功调虎离山去行路岭。岂知莫玄羽得救了之后不是跟他说谢谢,而是认真而带着些许苦涩地说:“对不起。”
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对不起。
……好像他跟金凌一起被那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疼得满地打滚一样。
金凌觉得自己胸口从未这么煨烫过,因为从没人为他的遭遇说过一句这样负责的话,彷佛他的痛苦和满腔不愤可以被什么人分担一般。所以他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对方:反正我本就没娘养。但我一定会变得比谁都强。
这是金凌第一次真心而坦然地承认心底这道狰狞丑陋的疤,目的是拿来开解一个不算很熟的便宜叔叔。
他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这样,因此分别后忍不住回头,偷偷摸摸地跟在莫玄羽后面,然后看他带着一身疲惫和些许释然……负着手走向长街尽头的白衣身影。
是蓝忘机。
他一动不动,像是站了许久,稳如泰山坚若磐石,那抹白却显得他一身萧索寂寥、黯然消魂又心如死灰,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等待的人是否归来,宁愿孤注一掷动身去找。这样的情绪金凌很熟悉,因为被留下的人总是那样──江澄独自一人站在江家祠堂、面对着一室牌位之时,也是这个表情。
沉默如死、满眼血丝。
金凌突然害怕极了──江澄和蓝忘机都是被留下的,那他自己呢?他也同那两人一样被留下了、被抛弃了、被远走的那人遗忘了,还无处申冤宣泄。可今天还有那道黑影会走向蓝忘机,自己却从没等过谁回来。突然委屈得要命,金凌只能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转身跑开,而原本因误闯吃人堡而受伤疼痛的小腿,此刻健步如飞。但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他想追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疯跑了一阵,回到客栈,就见江澄脸色难看阴云密布地守在大门前,像是不等到他就不会走一样,跟刚才的蓝忘机何其相像。
金凌躲起来,匆匆撕下袖子给江澄留字条的时候不禁想:舅舅和含光君都是修为已臻化境的仙门名士,却还是选择了等待、而非追寻。大概是心中雪亮,知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守着承诺、或者相信,对方会回来。
因此扔下字条就带着仙子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他记得莫玄羽说,世上有两句话永远不能不说、说来说去也不嫌多,就是谢谢和对不起。于是留字条的时候,乖乖加了句,对不起舅舅,我不回莲花坞了。然而想起蓝忘机等着莫玄羽时的模样,金凌觉得自己对江澄不告而别还说对不起,着实有些过份。
跟一个全心全意等待自己的人说,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凌都觉得自己残酷又心虚,不是个东西。
所以拍了自己一巴掌,再想到莫玄羽那怕走路微跛、那怕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江澄抓回去,也没有躲起来,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蓝忘机。金凌松了一口气。
那个死断袖,还算有情有义。

那个混蛋
浓雾之中的莫玄羽看来一向气定神闲,却在某人发出痛苦的哼声之后脸色大变,陡然拔高的音调甚至带着沙哑:“蓝湛!你受伤了么?!”
很像是舅舅逮着贪玩的自己时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的语气,心焦、紧张、愤怒、疼痛和不知所措五味杂陈,齐齐聚在舅舅那张凌厉俊美的脸上,扭曲成一幅乱七八糟的失败贺寿图。金凌不用看莫玄羽的脸,从他的声音也知道肯定与江澄差不了多少,就像他那把好嗓子如今却像梨园里荒腔走板不堪入耳的戏曲。
然而在蓝忘机一声冷漠傲然的“怎可能”之后,莫玄羽又恢复成了那大尾巴狼的模样,带着金凌和蓝思追等人,慢慢往那山穷水恶的、不知是否有人生还的村子里退,等蓝忘机引开敌人后,莫玄羽一脸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好治治蓝景仪所中的尸毒──金凌怀疑莫玄羽都是装的,刚刚担心蓝忘机到
险些失态,转眼又放手让人消失在走尸群当中,然后变着法子折腾他们这些小辈,只是为了装作他不担心蓝忘机而已!。
金凌根本不想知道这鬼气森森的义城里都住了什么人,忍着火气乱敲一通,竟然还被莫玄羽倚老卖老地说他没礼貌、这样还不够,一个劲夸含光君的爱徒蓝思追,把金凌跟他做比较,说什么还是思追懂事含光君教得真好都会自动自发帮我洗厨房,哪像你这般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脾气还这么坏──金凌忍无可忍,这三句不离含光君的家伙真是个混蛋!
看到那杀了宋岚、还把它制成凶尸的晓星尘只要与莫玄羽交易之时、莫玄羽理所当然地要蓝思追把他们一群人带出去的时候,金凌觉得他更混蛋了──学了那种下三滥的邪魔歪道就妄想救他们所有人、让自己孤立无援陷入险境,到底有没有把其他人放在心上?!难不成别人为他而生的担心受怕都只是玩意儿吗!
这种怨恨直到莫玄羽问他江家银铃是否在身上的时候烟消云散,心情又奇异被平复了──他说要唤醒共情之人必须以特殊媒介牵引神魂、特别熟悉的声音或话语都能成为媒介,而他选择了云梦江氏的银铃。
疑窦丛生的同时,金凌无视了莫玄羽信任他手中银铃之时,自己心底涌现的愉悦和满足。但他也不断说服自己:魏无羡已经死了,莫玄羽虽然修了一样的鬼道,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一样的。
莫玄羽和蓝忘机连手杀死薛洋、把阿菁、晓星尘和宋岚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金凌甚至是认同蓝思追那句话的:“前辈,总觉得您和含光君真像。”所以他觉得,能用那种与晓星尘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出:“薛洋必须死。”的人,绝不该跟魏无羡一样,落到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尤其是看到他们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之时,就觉得无所畏惧,也愿意为这世道打抱不平、逢乱必出。金凌再一次跟自己说,会跟含光君走在一条道上的人,会与含光君肝胆相照的人,一定跟那穷凶极恶的魏无羡不同。所以在客栈之时,金凌下意识地跟在黑衣青年后头,直到蓝忘机转过身来,一语不发地站在阶梯上望着他,而蓝思追则道:“金公子,长席和幼席要分开。”
金凌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守蓝家的规矩,他又不是蓝家人,而莫玄羽更奇怪,反过来调笑自己不守规矩。然而等到他与同行少年吃饱喝足之后,见蓝忘机“砰”一声踹开客栈大门、拖着莫玄羽直直走向他们、还把绑着莫玄羽的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的时候,金凌严重怀疑蓝家规矩是设来以权谋私的。蓝思追和蓝景仪在蓝忘机带人上楼之后满脸通红,他才知道莫玄羽这个死断袖,虽然挺混蛋地招惹了佳名满天下的含光君,也算是媳妇熬成婆了。
金凌虽说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但对此道上仍是懵懂,只大略能从才子佳人的话本中知道,两颗心的距离必定要很靠近很靠近、心意相通了还得曾经沧海难为水或执手相看泪眼,才能修成正果。
果不其然。
本来以为莫玄羽跟了蓝忘机回姑苏之后不会再来金鳞台找不痛快,因此跟在小叔叔金光瑶背后见到迎面而来一黑一白的身影之时,金凌心中一惊,怕他跟金光瑶打照面了要出事──他要是敢再断一次金光瑶的袖可就不只是像当初一样、被赶回莫家庄那么简单了,金凌立即跳出来道:“你竟然还敢来!”
蓝忘机瞥了他一眼,莫玄羽则勾唇望着他,像是微微失神地从金凌愈来愈明朗的轮廓中看出了谁的影子,半晌之后笑道:“来蹭饭。”
蓝忘机的广袖拢住了莫玄羽的护腕,不动声色遮住了他插在腰间的竹笛,低声道:“走吧。”
束发的头冠随即被金光瑶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揉乱,金凌忙不迭跑了。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在金鳞台上乱转,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黑衣青年逮住,还是以狼狈不堪、被金鳞台上几个同辈修士欺负的模样逮住。金凌以为莫玄羽会关心地问一句没事吧,想不到他被人握住的手腕猛然剧痛,痛得他当场摔倒在地,然而那疼痛瞬间消失无踪,金凌怒气冲冲地去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准备破口大骂。
莫玄羽定定望着他道:“会了吗?”语气不咸不淡、也不像他去年至姑苏听学时,蓝启仁那老学究咄咄逼人的严厉,却彷佛是见你学步时摔倒,默默站在你身边等你自己爬起来以后轻轻地问:“疼吗。”
金凌一愣,过去对这人的孺慕又再一次压下所有疑虑和愤怒,反而跟着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他当机立断现学现卖,直接用同一招把几个堂兄弟打跑了。原来有长辈护着,是这样的,金凌问他为什么会这把戏。莫玄羽道:“含光君教我的。”
金凌眼角看到一抹眼熟的白影徐徐行来,下意识想跑,莫玄羽却对着他尴尬的表情痛快道:“不错,我移情别恋了。”
他被这个死断袖恶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盼望含光君别愣着了,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禁言带走,没想到蓝忘机只是顿了顿,凛然杀意有一瞬间外放,而莫玄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后,蓝忘机又气息平和下来,无声地信步而来,抱剑立在莫玄羽背后不远。
金凌呆若木鸡地听莫玄羽声情并茂道:“以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没意识到含光君的好相貌、好体魄、修为灵力都厉害得不得了,话少力多从不啰嗦、说干就干,还特别持之以恒。至于敛芳尊,我敬他如旧,但希望他也不要拘泥过去了,反而要真心祝福我和含光君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才好。你不知道,我的一腔情爱全给了含光君,没有他我便活不下去……喔对了,也麻烦你告诉你舅舅,不要再纠缠我这样的好男儿了,天下何处无芳草,坏人姻缘遭雷劈,你也希望你舅舅长命百岁对吧……喂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金凌!”
落荒而逃的金凌觉得,不只是莫玄羽的语调热情如火到让人不忍卒听、就连蓝忘机的神情也淡漠却炙烈得令人无法逼视。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了,好比两仪之间没有第三种颜色,金凌要是继续待下去只觉得自己都要蒸发。
他还不敢相信,神魂契合的默契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那个魏婴
金凌觉得自己都要疯了,怒不可遏却又满心委屈的堵住了黑衣青年的去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魏婴?你真的是魏无羡?”
蓝忘机捉住了魏无羡的手,原本想跟那人说什么却生生被打断。两人齐齐瞪着金凌,后者则觉得魏无羡的神情彷佛一瞬间被他剖心挖肺,疼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连脸都扭曲。像是感染了魏无羡的伤心,蓝忘机的眉心拧出深深的三道折,手动了动,给人一种想把他拥入怀里的错觉。魏无羡闪身绕开金凌,却再一次被追上,而金凌又发现魏无羡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是把千言万语化为无声,也像是透过他看着谁。愧疚和苦涩如实质般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拧出水雾来,唇动了动,金凌猜魏无羡大概是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不想听。
背叛者的道歉不值一提,进了耳朵都是痛跟恶心。
执起亡父留给他的岁华剑,下了决心给自己一次报尽血海深仇的机会,奋力刺了出去!“噗”一声,魏无羡略惊讶地望着金凌,不闪不避,连肚子上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都恍若不觉。蓝忘机双眸瞠大,迅速把魏无羡揽在怀中,避开了岁华剑身,两指三下点在被濡湿的血洞周围,然后两指夹住破口上的剑尖,把金凌远远逼退。他俩额头抵着额头,蓝忘机像是轻声跟魏无羡说了什么,淡漠的眸中尽是痛色。
魏无羡手里还松松握着随便,血珠沿着纤细的剑身一颗颗往下落在蓝忘机的衣襬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名声都要毁了。”
蓝忘机道:“不会。”
魏无羡又道:“又弄脏你衣服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小声道:“那蓝湛,我想跟你走。”蓝忘机一愣,修长的指间微微颤抖着拥紧他,又把人小心地揽到背上,说好。魏无羡接着道:“把我带回你家好不好……你别走,别生我气。”
金凌几乎以为那个靠近的距离,是魏无羡要吻他了。
但他只是听见蓝忘机道:“不生气。”说得比山盟海誓还要认真。
魏无羡又喃喃地说:“别动他。”又有些委屈地抱怨说:“……像谁不好,偏要像他舅舅。”
蓝忘机不再回答,无视了金凌与蜂拥而上的追兵,斥出银光灿亮的避尘游走在身侧护持,一人背着魏无羡飘然下了金鳞台。
金凌觉得蓝忘机比他舅舅还不可理喻──江澄只是疯,蓝忘机则是傻,连他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径自与夷陵老祖厮混在一处、互许终身,丝毫不惧与世家为敌,根本枉为名士。因此他做的才是对的,毫不犹豫地往杀父仇人肚子上捅一剑,才是问心无愧的。但为什么,他既痛恨又羡慕蓝忘机呢?为什么见到魏无羡倒下,在他心中蔓延的不是心安,而是一种犯了错般的悲从中来?
他泪眼蒙眬地望着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想到当初那人是怎样将他背下行路岭──黑衣青年身形颀长、宽间窄腰,身板不厚却让人觉得安稳,可以放心地在那人背上闭着眼睛睡去。能够将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除非无怨无悔无恨无惧,否则背叛来临的时候兵败如山倒,死无葬身之地却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他父亲输了、母亲输了,舅舅自以为惨胜,而他自己如今也灰头土脸,觉得自己满腹委屈又可鄙可笑。
──那个魏婴。
蓝忘机肯定是疯了才会带他逃走、傻了才会以身相护。谁不知道含光君赌上的不只是名声、还有性命──再一次围剿夷陵乱葬岗的呼声已经在人群中此起彼落、愈喊愈凶狠、愈喊愈热血沸腾。蓝忘机一直是洁身自好的人、也是深思熟虑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金凌想到,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没了理智不计后果地发疯,大概除了发现自己视作长辈、真心接纳的莫玄羽正是他从小恨到大的仇敌,就是修到寿元无尽、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父母亲投胎转世,让他无处寄托的念想有个尽头,好快慰那个被留下的自己。
他突然明了了舅舅逮到魏无羡之时,欣喜若狂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同理,蓝忘机不是疯,也不是傻。他只是已然死寂的上下索求终于有了尽头。
得偿所愿的背后,便是与君同赴尸山血海且共从容。
但金凌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原谅魏无羡,就算后来在乱葬岗上,是蓝忘机千金一诺陪魏无羡赴血池杀尽凶尸,好让被困在伏魔洞地各家修士逃出生天,金凌还是义愤填膺地抱着岁华剑在出逃的小舟上大哭大吼:“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怎么样!你们也配管教我?!”魏无羡因为愧疚让他没了爹娘所以说了对不起,十三年前也因此被碎尸万段,但是多少人的家仇难道只是魏无羡一人的死能抵销的吗?金凌见魏无羡错愕地被蓝忘机抱着飞身过来,哽咽地吼说:”你在穷奇道在不夜天做了什么事情,就算你也同归于尽,就能问心无愧的重生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泪流满面,慌得不知所措,捉着蓝忘机的手指懵懵然望着他,但当蓝忘机回握住魏无羡的手之后,魏无羡突然定了定神,松开蓝忘机走向金凌,道:“我问心无愧。”
金凌正要骂他你怎么敢,魏无羡便握住他肩膀,靠在他耳边说:“我问心无愧的不是……”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却平稳地说完:“让你家破人亡。”
魏无羡悄声说:“……我问心无愧的,是活着。”
金凌早就知道魏无羡每一次想对自己说对不起的表情,都昭示了他有悔不当初的过去,他也从魏无羡身上知道一个人一生到头,无论愿或不愿,都可能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大错,但正因为死了是种卑鄙无耻的一了百了,活着去承受才是问心无愧的。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还能亲口对金凌说,对不起,一个或无数个。
比如活着,江澄就能拿鞭子抽魏无羡,放狗威胁他回去跪在江氏祠堂里忏悔。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能对蓝忘机说:“含光君,我想你陪我做一件事。”
只要活着,即便还是会犯错,魏无羡也有蓝忘机伴在身侧,置生死于度外地去弥补、或做无数件对的事情。
金凌哭累了,被江澄揽着肩膀带回另一艘船上,抱着岁华剑、肿着两粒核桃眼,默默地想。
为什么活着本身,就能问心无愧?
几年以后他懂了,因为不想死所以努力地活,活着同时并不畏死──因此不企图寻死来偿还什么新仇旧怨,人可以问心无愧。

那个蓝家人
虽然老早听过魏无羡恶心巴拉地在金鳞台上说他有多喜欢含光君,但他俩真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金凌依旧觉得这两位修真界前辈真会玩。而且魏无羡对蓝忘机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夸张了,连姑苏蓝氏千条家规都一一记在脑中,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是抄多了就记得了吗。”昏暗的观音庙中,魏无羡坐在蓝忘机怀里摸着下巴回答,金凌开始无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毕竟他想回嘴说你又不是蓝家人干什么抄他家规,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魏无羡回了那绝对能把他舅舅活生生气死。
只好什么都憋在心里,所以憋得一不留神就被金光瑶以琴弦套上脖子,九死一生。蓝忘机惊险万分地削断了金光瑶的手臂救下他小命,被魏无羡狠命抱在怀里揉了又揉。金凌庆幸他立刻把魏无羡推开了,如果金光瑶死的那一刻,他都还被魏无羡这样搂着肩膀拍着背脊,肯定会嚎啕大哭。
但直到江蓝两家修士纷纷来援、甚至已经将封着聂明玦与金光瑶的石棺装上马车,金凌也还沉浸在委屈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依旧大哭起来。哭了一阵还要被人端着长辈架子指手画脚,金凌忿忿地抹了眼泪跑出观音庙,想找魏无羡却见只有江澄一人立在一菩提树下,问道:“他们呢?”
江澄冷漠地说他们走了。
金凌百思不解为何江澄最后还是放魏无羡走了。江澄像是狠狠吐了一口浊气,道:”各人回各人那里去。你自己准备一下,学着怎么当金宗主吧!”
从今以后夜猎,都是同修,不再有谁陪在身边保护他了。
只是偶而会“巧遇”江澄或鬼将军,当然还有魏无羡和蓝忘机。
魏无羡常常没骨头似地坐在那头仙子很喜欢的小花驴──据说叫小苹果──背上,总是手欠得不是自称潇洒地转着笛子就是自诩优雅地拽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
魏无羡不只手欠,嘴也欠,有事没事就拉拉蓝忘机,道:“蓝湛。”若蓝忘机只是“嗯”一声,就会再接再厉地说:“蓝湛,看我下。”
待蓝忘机回头,就玩各种无聊的小把戏──当然精致炫技的也不少,但总而言之是拿来逗小姑娘的──给蓝忘机看,后者总是一直望着,直到魏无羡嘻嘻哈哈地凑上去亲他或抱抱他,当然如果有金凌等其他小辈在场,就懒洋洋地说:“好啦,含光君,看路。”
有次金凌头痛又满头鸡皮疙瘩地问魏无羡:”你们为什么要互相盯着对方看那么久?”
魏无羡道:“哪有。”
金凌道:“仙子!”
魏无羡:“小毛孩子好好说话!我看他的时候他哪里知道?我看他后脑杓你也嫌?管那么宽?你看过姑娘没有?”
金凌脸一红,道:“盯着人家看恶不恶心。”
魏无羡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一眼少一眼。”
金凌道:“……只知道会看腻。”
魏无羡笑道:“等你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知道看不腻了。”语毕转头继续笑着叫蓝忘机,骑着小苹果走远。
只有看不腻的人是看一眼少一眼,能看着便舍不得移开眼睛,金凌颇为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忘机那双浅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看着魏无羡的,只是现在魏无羡老是大大方方地回视,就让金凌每次都觉得瞎眼。
啧,那个蓝家人。
【完】

【忘羡】破须弥(六)

君向潇湘-芜:

一颗白糖粽子!!祝各位小仙女粽子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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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情深还怯


魏无羡看了看天色,晚霞已经褪尽了绚烂,变成一片冥蒙,融入夜空,而东方,一轮将圆不圆的明月已经爬上了屋宇的飞檐。
荒废的花园里,少年们拣了些枯枝枯叶堆在一起生火,一张张青涩的脸上被火光印得通红,那是像他们生命一样旺盛的颜色,活泼且灿烂。
蓝忘机出去巡视,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魏无羡朝蓝思追招了招手:“思追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蓝思追放下拨弄火苗的树棍,乖乖起身快步过来,问道:“莫前辈有什么吩咐?”
魏无羡一伸手将他捞过来,搭着他的肩,问他:“我问你呀,你们家这个抹额……到底有什么含义?”
蓝思追“啊”了一声,脸就倏忽红了。
他心里可犯难了:这可怎么说呢!


蓝忘机用剑芒在指尖轻轻一划,指尖瞬间冒出一股血珠,他用带血的手指在地上画阵。尚未画完,耳边便传来一声轻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他起身抬头看了过去,声音冷冽,无波无澜:“出来吧。”
温宁手忙脚乱地从一丛灌木后站了起来,却不敢近前来,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蓝公子,我……我不是故意跟着你们……我,我,对不起……”他生前胆小,死后变成人人谈之色变的鬼将军,依然胆小,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又担心多说多错,于是只好一个劲的道歉。更何况,他对蓝忘机道歉的意义,也不仅仅如此。
十多年前的金鳞台,温情带着他来请罪,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以一种近乎狰狞的面目对待他们姐弟。温宁知道自己错杀了一个人,杀人偿命,天理昭彰——可是,这昭彰也该是对死者的交代。为何那么多素昧平生的人也摆出一副堂皇受之的姿态,正气凛然的指点着她们姐弟二人身前生后?
那时候他被温情护在身后,听人们喋喋不休的咒骂与斥责,惶惶又茫然。到后来,甚至有人开始用露骨的话语侮辱温情。向来冷若冰霜寡言少语的含光君在这一片唇舌交杂的喋喋不休中蓦然开口,那声音清清冷冷,如深谷松涛慨慷,如弦上流水铮琮,将世间一片烦杂瞬间镇压。好一会儿,温宁才迟钝的反应过来,蓝忘机是在为他姐弟二人说话。可温情的死和众人的压迫威吓终究刺激得他再度失控发狂,被他所杀所伤的人里也有蓝家人。
温宁低着头,他想起上次他恢复神智去找魏无羡,蓝忘机似乎并不高兴见到他。他战战兢兢地等着,却只听到蓝忘机极平静的声音:“温宁。”
温宁抬头看他。
蓝忘机微微偏了偏头,向身后的花园示意:“魏婴在里面。”
“哦……”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看向蓝忘机:“您知道……是魏公子?”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
温宁又问:“魏公子都告诉您了?”
蓝忘机不置可否,突然道:“你来找过他。”
温宁茫然不解地“啊?”了声,然后才想起,上次他来找魏无羡,确实是被蓝忘机撞见了,虽然当时蓝忘机是喝醉了酒。
蓝忘机没有继续说下去,温宁大略也明白——这世上,除了夷陵老祖魏无羡,还有谁能让鬼将军自觉的跟随?其他人,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份牵绊。
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之后,沧海桑田,温宁熟悉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魏无羡,还是已经面目全非的魏无羡。可是,除此之外,他确实已经无处可去了。
温宁缓缓摇了摇头:“魏公子叫我躲起来。”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蓝忘机,又道:“何况,里面还有那些小公子……我会吓到他们的。”他往树丛后退去,忍不住向蓝忘机道:“蓝公子,请你不要告诉公子……”不要告诉他我悄悄跟着他。
温宁心想,他无意叨扰任何人的生活,只是,这红尘莽莽,他却不知该以一种怎样的形式存在。有时候他觉得,如果当初和姐姐一起被挫骨扬灰或许也算一个不错的结局,总好过孑然又清醒地听着、看着所有熟悉的人事物面目全非,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以一种束手就缚的姿态任由世人对他畏惧、对他憎恶、对他诽谤、对他削骨剜肉。
温宁回头望了一眼,见蓝忘机轻轻点了下头,似乎带了点承诺的意味。
蓝忘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弯下身来继续画之前未完的法阵。岂料一笔未竟,花园里面突然传出一片哀嚎,尤以魏无羡最为凄厉夸张——“含光君救命啊!含光君你快回来!含光君啊啊啊啊——”蓝忘机心头一紧,掠身而进。
琴声乍然想起,魏无羡几乎喜极而泣。他刚从那群小辈那里得知蓝家抹额的重大意义,还在窃喜蓝忘机对他的态度,正思考以一种怎样的表情来对面蓝忘机,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自己拼起来、还没有头的“好兄弟”。
两人对“好兄弟”的身份有了一致的猜想,下一步便是证实,于是收拾好了肢体,回姑苏。


一路上魏无羡好几次想问蓝忘机关于抹额的事情,可是又担心问了之后会面临与想象不符的尴尬,夜里睡觉时都辗转反侧。
“魏婴?”
魏无羡才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就听见身后蓝忘机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声音在夜里竟无端端的缠绵绮丽,像羽毛在水面柔柔拨动,分明没用什么力道,却教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魏无羡一颗心狂跳起来,压着声音强迫自己没回头,佯作镇定地问道:“什么事?”
他当初为了恶心蓝忘机,故意缠着他睡在一起,如今方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他心里有鬼,躺在蓝忘机身旁就不自觉浮想联翩,同时又生怕蓝忘机察觉出什么而讨厌他疏远他,既想亲近又不敢太过放肆,实在煎熬。
蓝忘机没有立刻出声,似乎是斟酌了一会,才慢慢开口:“你有心事?”
魏无羡下意识地反驳:“我能有什么……”话没说完,心思一转,故态萌发,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转身八爪鱼似的扒上了蓝忘机的身,声音噙着笑意,故意凑在他耳边语气暧昧地说:“有你这么个美人儿睡在我身边,我实在很难静下心来诶。”
蓝忘机身体僵直如木板,尽管知道他又是玩闹戏弄自己,还是无法控制的心如擂鼓。
他朝上方看去,黑暗里看不分明对方的容貌,可那双眼却是亮得惊人,他恍惚觉得,那里是不是有一轮半圆不圆的明月饮多了酒,醉在里面了,所以才那样亮,又那样勾人沉沦?
蓝忘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说:“魏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哦。”魏无羡撤了自己的爪子,在床上一滚,翻回去继续面壁,他故作轻松地抱怨道:“蓝湛你这个人真不好玩。”
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仿佛是上辈子,蓝忘机曾对他说过的:“你若是对别人没那个意思,就不要去招惹别人。”他自作多情的想,蓝忘机说的那个“别人”如果是他自己该多好。
可是,魏无羡心想:“我现在招惹你,确实是对你有意思的。”然而蓝忘机这么正经的一个人,一直以来对自己又这样照顾包容,自己是不是不该去肖想其他了?
上辈子他就一直希望能和蓝忘机做朋友,这辈子两人的关系可以说已经很亲密了,他是该高兴的。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的后背,抬起手来似乎是要去碰他,最终却只是扯过被子,替他盖好。
魏无羡嘴角一弯,安心的沉入梦乡。


“大男人还要人背,太难看了!”
“很难看吗?”
“是啊。”
“可你也背过我的。”
“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你从来不记得这些。”
……
“蓝湛……我记起来了,我确实背过你的,像这样……”
“当年在金鳞台,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我若要杀什么人,谁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有没有人能给我一条好走的阳关道?一条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路。”
“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偏要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
魏无羡从虚空中直往下坠,他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最后却是被人很轻柔又很稳妥地接住了。
“魏婴——”
远处传来几声呼唤,温柔又带着几分焦急。
他急着想去看这声音的主人,于是拼命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蓝忘机,近在咫尺。意识到这一点,他才发现,自己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蓝忘机的胳膊,连忙一个打滚撤开了手,却又因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伤口?
魏无羡这才慢慢想起来,他这个伤口,不是上辈子的伤,而是新伤。几天前他跟着蓝忘机去金鳞台,发现聂明玦的头就藏在金光瑶的密室里,他本是要揭发金光瑶的,结果反被咬了一口,不仅如此……他扶了扶额,他无意间拔了自动封剑的随便,反而被金光瑶揭露了身份,逃离金鳞台时,还被金陵给捅了一刀。
蓝忘机忙放下手中的书,低头去查看他的伤势。
魏无羡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这才反应过来,蓝忘机大概是一直守着他的。他静静地盯着蓝忘机看,蓝忘机正专心的查看他的伤势。昏迷的时候,他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
深恩负尽,死生亲友。
他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圄于旧事、停滞不前的人,可终究人非草木,有些事并不是不去想不去念,就能就此烟消云散的,它们总藏匿在心里某些角落里,在人脆弱的时候,突然的跳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他梦到那一天他从乱葬岗回来,在驿站里与蓝忘机重逢,蓝忘机固执的要带他回蓝家,被他愤怒的推开了。
他很想问一问他: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如果我现在答应跟你回家,还会不会晚?
蓝忘机感受到他目光,抬眸看他,问:“怎么了?还很难受吗?”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以至于令人忍不住心里发酸,魏无羡于是叫他:“蓝湛!”
“嗯?”蓝忘机应了他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他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魏无羡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心里也泛起一丝淡淡的欢喜,他不知道说什么,便又叫了他一声,“蓝湛。”
蓝忘机涂药膏的手一顿,目光仍是停留在他的伤口上,却很轻又很重的“嗯”了一声,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像是一个承诺,他又补了一句:“我在的。”
魏无羡仿佛就等着他的这句话一样,直到此刻,略有些紧张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这一放松,伤口那一阵清凉也传到了识海里。他低头看过去,见蓝忘机白玉似的手指轻轻在自己腹部打转,不禁有些口干舌燥,他忙岔开心思,笑着问道:“这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抹上去就不疼了!”
蓝忘机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清凉脂’,祛疤生肌,也有镇痛之效。”
这名字倒是颇有伽蓝风格。魏无羡打趣道:“这么好的东西,想必也是十分珍贵,你就这么大块大块的往我身上涂,太浪费啦!”
蓝忘机想也没想,脱口便道:“没有你珍贵……”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
蓝忘机眼神一闪,低声道:“药本来就是用来疗伤了,何来浪费之说。”
魏无羡被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轰得还没回过神,他心口砰砰乱跳,脑中电闪雷鸣。好一会儿,一种莫大的喜悦才从四肢百骸暖流一样汇聚到胸口来,冲击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这个蓝湛……这个蓝湛呀!自己若是个姑娘,听了这样的话,只怕是非他不嫁了。
他脑中甚至冒出个十分荒唐的念头来:若自己是个女孩,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纠缠蓝忘机,以蓝忘机这个认真固执又极重诺守礼的性子,被自己一闹,铁定是要正正经经来下聘的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直乐,面上就表现出来了,嘿嘿直笑。
蓝忘机见他笑得十分诡异,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问:“你……”
魏无羡忙回过神,即刻恢复严肃,很郑重的点点头,道:“嗯,我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又扬起头对他一笑:“蓝湛你真是个大好人!”
蓝忘机收回手,敛下眸子,拿起干净的纱布,绕过他的胳膊,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退开来,拿着换下的纱布起身。
乍一离开蓝忘机的怀抱,魏无羡竟然有些失落,见他要走,想也不想便叫了一声:“蓝湛!”
许是这一声太过急切,蓝忘机脚下一顿,回头道:“你几天没进米娘,我去给你拿点吃的。”略一停顿,又道,“放心,我不会走远。很快回来。”
“哦,”魏无羡忙道:“那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看着蓝忘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魏无羡身子向下一滑,又躺回了床上,他望着素白的床帐顶,忍不住有些自嘲:自己当真是越来越娇贵了!
可是,谁生来便是要独当一面的?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有父母疼爱,有兄弟扶持,有亲友维护?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宠着护着,被人视若珍宝,远离烦扰,一世无忧?
过去的人生里,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魏无羡觉得,原来自己还是有资格去享受被人守护、被人珍视这种奢侈的感觉的。
蓝忘机果然很快就回返了,他提着一盒子点心水果,盒子里还稳当当盛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想必是之前就在炉子上熬好了温着的。蓝忘机知晓他不喜欢吃甜食和清淡口味,但因为魏无羡还受着伤,不能吃辛辣食物,权衡之下,他便给他熬了碗葱花瘦肉粥。
与蓝忘机一同来的,还有一人。
魏无羡坐到桌边,端着碗一抬头,就看见了从屏风外转进来的人。
——与蓝忘机相似的样貌,一样的俊雅无俦,一样的光风霁月——正是泽芜君蓝曦臣。
魏无羡一愣,一口粥到嘴边要吞不吞。
大抵因为蓝忘机在身边,他心头宽裕,倒是忘了眼下的情形——自己身份暴露,已然又是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夷陵老祖。
从泽芜君口中他才得知,原来蓝忘机把他带回自己家,竟也是泽芜君帮忙对外界瞒下了。但泽芜君虽愿意帮忙瞒着,却不一定就信魏无羡。相比而言,他更相信自己相信了十多年的结义兄弟金光瑶。直到三人在禁书室找到了有残缺页的《乱魄抄》。
夜色如水,箫声呜咽。
屋外的龙胆花开得娇艳,魏无羡在石阶上席地而坐,晃了晃酒瓶。这酒是蓝忘机从静室给他拿过来的。
他见蓝忘机也在他身旁坐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蓝忘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他:“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魏无羡一笑,点头道:“嗯。有朵花。”
蓝忘机知他又在玩笑,便也不再多言。
魏无羡突然道:“方才你哥哥讲了个有趣的故事。”
蓝忘机望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魏无羡笑道:“是一桩禅宗公案。”
“有一天,有个和尚觉得自己悟了禅意,就跑去问云门宗的祖师云门文偃。他说‘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我要是一点妄念也没有,那还有没有过错?云门回答他‘须弥山’。
“蓝湛,你们家先祖原是出身伽蓝,想必你对这桩公案是很熟悉的。那你教教我,这是什么意思?”
他顺手折了一朵龙胆花,放在蓝忘机的衣裾上,倾身过去,仿若耳语:“是不该起一念,还是不该去问?”
天子笑的酒香经年累月,愈发醇厚,蓝忘机仅是闻着他身上的酒意,就被熏得有些醉了。他悄悄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手,目光凝聚在衣裾上的那朵花上,答非所问:“神佛尚且有过,人又岂能无念?”
静了一静,他抬起头来,望进魏无羡眼底,轻声说道:“即便过如须弥山又如何?”
魏无羡愣了愣,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本来是不懂这些玄妙的东西,可是从蓝忘机的意图里,他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当问出“不起一念,还有过否”这样的问题时,便已不存在所谓“不起一念”。无论怎样的规避,总难以在这世间不染尘埃。与其执着于“不起一念”,倒不如去选择承担这必然之过。
魏无羡靠在他身边哈哈大笑起来。
——蓝忘机以为他问的是眼下的局势,所以答不执着对错,而是与他一同承担一同解决。
可是魏无羡问的却是感情。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虽不明了蓝忘机对自己的好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只要这好是真真切切的,就足够了。


待续。


ps:后面都是糖了。
字数依然如脱肛的野马。。。

天梯【终】

忘羡那么好!!!(´°̥̥̥̥̥̥̥̥ω°̥̥̥̥̥̥̥̥`)♡

翻车饼:

40.




点我






几周之后魏无羡当真收到了蓝忘机发来了写好了的歌,他打电话问蓝忘机是不是打算出新歌。蓝忘机说是啊。


 


魏无羡一愣,然后说:“你好意思唱么?没发现啊,你脸皮越来越厚了。”蓝忘机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搞得还挺惊喜的,魏无羡在这头笑了笑。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又是新的一年了,马上又要过春节了。魏无羡想到去年这个时候忽然又觉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总觉得自己跟蓝忘机像是结婚好久好久了似的。


 


 


没多久蓝忘机的新歌就有消息了,出了宣传照和一个三十秒的视频。魏无羡都晚上才看到。EP叫《十三年》。大家就开始猜这什么意思,按理说出道也该十五年不是十三年啊。魏无羡一眼就看明白了。


 


然后问蓝忘机,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啊?


 


蓝忘机回了个表情包,魏无羡笑得不行,这不符合平时高冷人设啊,还发个这么可爱的猫的表情包。


 


“怎么还卖萌呢大晚上。”魏无羡说。


 


“这猫像你。”蓝忘机又说。


 


“蓝忘机,你微博认证写的是演员吧?”魏无羡问他。


 


蓝忘机说嗯然后问他怎么问这个。


 


魏无羡说:“我还以为你认证的是情话博主。”


 


两个人对着电话都笑了,虽然看不到,但魏无羡感觉得到蓝忘机肯定在笑,然后问他真把那首“天天”时创作出来的歌给放进EP了么。蓝忘机说是。魏无羡有点不信,反正他一听肯定满脑子都得是画面,都是马赛克。


 


 


蓝忘机这些年很少出歌,这几年更是一首都没有。粉丝们激动得霸占了好些天的热搜,等到稍微冷静下来第二波宣传又来了。


 


EP收录了五首歌,一天公布一首曲目。每首歌的词曲作者无一例外都写着蓝忘机本人的名字。


 


第五天,公布了最后一首歌。曲依旧是蓝忘机写的,但看到“词”那个字紧跟着的冒号后的名字,所有人的愣住了。


 


这首歌的词是魏婴填的。


 


 


记者等着蓝忘机从彩排现场出来然后一拥而上问他关于这首歌的事情,他没答,只说这次所有收入将用于修建希望小学。


 


粉丝们又吹了一波。


 


 


蓝忘机这些年从来不提一句魏婴,也不像其他艺人那样会在特定日子出来表达一下怀念。有人质疑过他和魏婴的关系,也有人说其实他们在一起过。说法很多,他都没有回应过。


 


魏无羡当天看到这首歌也愣了一下,还以为蓝忘机不会把这首歌公开。不过,蓝忘机似乎是看出来这首歌是当年自己就写好了的。魏无羡抿了抿嘴,蓝忘机说的惊喜原来是这个。确实很惊喜。


 


五首歌公布完了,果然没有那首“天天”时的创作。也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


 


 


大年三十不用工作,但蓝忘机要录晚会,所以魏无羡去了江澄那边吃饭。举杯的时候魏无羡祝了他早点结婚,江澄瞪了他一眼,然后魏无羡说那你早点找个女朋友吧,江澄又瞪了他一眼。金凌在旁边都笑了。


 


然后又和江厌离视频了,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魏无羡很愉快。


 


晚上他还是回了自己家,虽然江澄一直在留他。他说蓝忘机明天应该一早会回来,不想他一回家见不到自己。江澄一脸“我不想看见你了你走吧”的表情。魏无羡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回到家刚刚好看晚会,蓝忘机被放在后面一点,好像总是这样,把人气高的放在后面,收视率都会增加。一边看晚会一边看微博吐槽,时间过得很快。


 


到蓝忘机出来的时候魏无羡原本的困意立马丢掉了,抱着苹果认真听他唱歌。唱的是他俩一起写的那首歌。被他戏称为“第一胎”的那首歌。网上很快讨论了起来,魏无羡没有心思去看了。


 


主持人留了蓝忘机让他说新春祝福,蓝忘机简单说了几句,最后想了想又说“我爱你”。粉丝们在台下嗷嗷叫,导播也切了镜头给举着灯牌的粉丝。


 


魏无羡发觉这次他说的不是“你们”而是“你”。他反应过来蓝忘机其实是在跟自己一个人说。在全国观众面前。


 


零点的时候外面开始放鞭炮,魏无羡关了电视到房间去睡。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过来抱住自己,一睁眼发现蓝忘机回来了,一看时间都凌晨三点多了。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我唱完了就赶飞机回来了。”蓝忘机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给你发了压岁钱,在你的枕头下。”魏无羡说。


 


蓝忘机笑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个红包,厚厚的。


 


“你怎么这么赶啊?”魏无羡说,“明天回来也行啊,嗯,已经是第二天了啊,你早上再飞也行啊。”


 


蓝忘机凑过来亲他:“等了你十三年,原本跟自己说,让你等我一晚,但我坚持了三秒就不行了。”


 


因为太喜欢你,所以从来不舍得让你等我。


 


魏无羡笑了一声,然后说:“你这样我又想给你唱情歌了。”


 


 


能共你,沿途来爬天梯黑夜亦亮丽,于山头同盟洪海中发誓。










END.




2017.1.5-2017.5.20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能把这个我心爱的故事结束我觉得很开心,但也小小的难过了一下,因为我很舍不得。


《天梯》大概是继《别那么骄傲》之后我最花心思的一个故事了,这个脑洞是去年夏天就有的,直到去年冬天我才开始决定要写。一月份正式动笔。谢谢一直以来看文的各位。


想要写一个”有些“现实的娱乐圈设定的文,到最后也没有公开,没有出柜,没有在颁奖典礼上说什么我最大的奖其实是你这种话。想要的感觉就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两个依然活得很幸福。


故事完结在凌晨,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被蚊子咬了十多个包,就不说那么多的废话了。


再次感谢大家,愿有机会,再讲故事给大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