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一枝花

夷陵湖水浪打浪,老祖划船不用桨。

【忘羡】破须弥(六)

君向潇湘-芜:

一颗白糖粽子!!祝各位小仙女粽子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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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情深还怯


魏无羡看了看天色,晚霞已经褪尽了绚烂,变成一片冥蒙,融入夜空,而东方,一轮将圆不圆的明月已经爬上了屋宇的飞檐。
荒废的花园里,少年们拣了些枯枝枯叶堆在一起生火,一张张青涩的脸上被火光印得通红,那是像他们生命一样旺盛的颜色,活泼且灿烂。
蓝忘机出去巡视,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魏无羡朝蓝思追招了招手:“思追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蓝思追放下拨弄火苗的树棍,乖乖起身快步过来,问道:“莫前辈有什么吩咐?”
魏无羡一伸手将他捞过来,搭着他的肩,问他:“我问你呀,你们家这个抹额……到底有什么含义?”
蓝思追“啊”了一声,脸就倏忽红了。
他心里可犯难了:这可怎么说呢!


蓝忘机用剑芒在指尖轻轻一划,指尖瞬间冒出一股血珠,他用带血的手指在地上画阵。尚未画完,耳边便传来一声轻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他起身抬头看了过去,声音冷冽,无波无澜:“出来吧。”
温宁手忙脚乱地从一丛灌木后站了起来,却不敢近前来,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蓝公子,我……我不是故意跟着你们……我,我,对不起……”他生前胆小,死后变成人人谈之色变的鬼将军,依然胆小,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又担心多说多错,于是只好一个劲的道歉。更何况,他对蓝忘机道歉的意义,也不仅仅如此。
十多年前的金鳞台,温情带着他来请罪,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以一种近乎狰狞的面目对待他们姐弟。温宁知道自己错杀了一个人,杀人偿命,天理昭彰——可是,这昭彰也该是对死者的交代。为何那么多素昧平生的人也摆出一副堂皇受之的姿态,正气凛然的指点着她们姐弟二人身前生后?
那时候他被温情护在身后,听人们喋喋不休的咒骂与斥责,惶惶又茫然。到后来,甚至有人开始用露骨的话语侮辱温情。向来冷若冰霜寡言少语的含光君在这一片唇舌交杂的喋喋不休中蓦然开口,那声音清清冷冷,如深谷松涛慨慷,如弦上流水铮琮,将世间一片烦杂瞬间镇压。好一会儿,温宁才迟钝的反应过来,蓝忘机是在为他姐弟二人说话。可温情的死和众人的压迫威吓终究刺激得他再度失控发狂,被他所杀所伤的人里也有蓝家人。
温宁低着头,他想起上次他恢复神智去找魏无羡,蓝忘机似乎并不高兴见到他。他战战兢兢地等着,却只听到蓝忘机极平静的声音:“温宁。”
温宁抬头看他。
蓝忘机微微偏了偏头,向身后的花园示意:“魏婴在里面。”
“哦……”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看向蓝忘机:“您知道……是魏公子?”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
温宁又问:“魏公子都告诉您了?”
蓝忘机不置可否,突然道:“你来找过他。”
温宁茫然不解地“啊?”了声,然后才想起,上次他来找魏无羡,确实是被蓝忘机撞见了,虽然当时蓝忘机是喝醉了酒。
蓝忘机没有继续说下去,温宁大略也明白——这世上,除了夷陵老祖魏无羡,还有谁能让鬼将军自觉的跟随?其他人,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份牵绊。
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之后,沧海桑田,温宁熟悉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魏无羡,还是已经面目全非的魏无羡。可是,除此之外,他确实已经无处可去了。
温宁缓缓摇了摇头:“魏公子叫我躲起来。”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蓝忘机,又道:“何况,里面还有那些小公子……我会吓到他们的。”他往树丛后退去,忍不住向蓝忘机道:“蓝公子,请你不要告诉公子……”不要告诉他我悄悄跟着他。
温宁心想,他无意叨扰任何人的生活,只是,这红尘莽莽,他却不知该以一种怎样的形式存在。有时候他觉得,如果当初和姐姐一起被挫骨扬灰或许也算一个不错的结局,总好过孑然又清醒地听着、看着所有熟悉的人事物面目全非,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以一种束手就缚的姿态任由世人对他畏惧、对他憎恶、对他诽谤、对他削骨剜肉。
温宁回头望了一眼,见蓝忘机轻轻点了下头,似乎带了点承诺的意味。
蓝忘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弯下身来继续画之前未完的法阵。岂料一笔未竟,花园里面突然传出一片哀嚎,尤以魏无羡最为凄厉夸张——“含光君救命啊!含光君你快回来!含光君啊啊啊啊——”蓝忘机心头一紧,掠身而进。
琴声乍然想起,魏无羡几乎喜极而泣。他刚从那群小辈那里得知蓝家抹额的重大意义,还在窃喜蓝忘机对他的态度,正思考以一种怎样的表情来对面蓝忘机,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自己拼起来、还没有头的“好兄弟”。
两人对“好兄弟”的身份有了一致的猜想,下一步便是证实,于是收拾好了肢体,回姑苏。


一路上魏无羡好几次想问蓝忘机关于抹额的事情,可是又担心问了之后会面临与想象不符的尴尬,夜里睡觉时都辗转反侧。
“魏婴?”
魏无羡才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就听见身后蓝忘机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声音在夜里竟无端端的缠绵绮丽,像羽毛在水面柔柔拨动,分明没用什么力道,却教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魏无羡一颗心狂跳起来,压着声音强迫自己没回头,佯作镇定地问道:“什么事?”
他当初为了恶心蓝忘机,故意缠着他睡在一起,如今方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他心里有鬼,躺在蓝忘机身旁就不自觉浮想联翩,同时又生怕蓝忘机察觉出什么而讨厌他疏远他,既想亲近又不敢太过放肆,实在煎熬。
蓝忘机没有立刻出声,似乎是斟酌了一会,才慢慢开口:“你有心事?”
魏无羡下意识地反驳:“我能有什么……”话没说完,心思一转,故态萌发,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转身八爪鱼似的扒上了蓝忘机的身,声音噙着笑意,故意凑在他耳边语气暧昧地说:“有你这么个美人儿睡在我身边,我实在很难静下心来诶。”
蓝忘机身体僵直如木板,尽管知道他又是玩闹戏弄自己,还是无法控制的心如擂鼓。
他朝上方看去,黑暗里看不分明对方的容貌,可那双眼却是亮得惊人,他恍惚觉得,那里是不是有一轮半圆不圆的明月饮多了酒,醉在里面了,所以才那样亮,又那样勾人沉沦?
蓝忘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说:“魏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哦。”魏无羡撤了自己的爪子,在床上一滚,翻回去继续面壁,他故作轻松地抱怨道:“蓝湛你这个人真不好玩。”
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仿佛是上辈子,蓝忘机曾对他说过的:“你若是对别人没那个意思,就不要去招惹别人。”他自作多情的想,蓝忘机说的那个“别人”如果是他自己该多好。
可是,魏无羡心想:“我现在招惹你,确实是对你有意思的。”然而蓝忘机这么正经的一个人,一直以来对自己又这样照顾包容,自己是不是不该去肖想其他了?
上辈子他就一直希望能和蓝忘机做朋友,这辈子两人的关系可以说已经很亲密了,他是该高兴的。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的后背,抬起手来似乎是要去碰他,最终却只是扯过被子,替他盖好。
魏无羡嘴角一弯,安心的沉入梦乡。


“大男人还要人背,太难看了!”
“很难看吗?”
“是啊。”
“可你也背过我的。”
“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你从来不记得这些。”
……
“蓝湛……我记起来了,我确实背过你的,像这样……”
“当年在金鳞台,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我若要杀什么人,谁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有没有人能给我一条好走的阳关道?一条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路。”
“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偏要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
魏无羡从虚空中直往下坠,他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最后却是被人很轻柔又很稳妥地接住了。
“魏婴——”
远处传来几声呼唤,温柔又带着几分焦急。
他急着想去看这声音的主人,于是拼命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蓝忘机,近在咫尺。意识到这一点,他才发现,自己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蓝忘机的胳膊,连忙一个打滚撤开了手,却又因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伤口?
魏无羡这才慢慢想起来,他这个伤口,不是上辈子的伤,而是新伤。几天前他跟着蓝忘机去金鳞台,发现聂明玦的头就藏在金光瑶的密室里,他本是要揭发金光瑶的,结果反被咬了一口,不仅如此……他扶了扶额,他无意间拔了自动封剑的随便,反而被金光瑶揭露了身份,逃离金鳞台时,还被金陵给捅了一刀。
蓝忘机忙放下手中的书,低头去查看他的伤势。
魏无羡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这才反应过来,蓝忘机大概是一直守着他的。他静静地盯着蓝忘机看,蓝忘机正专心的查看他的伤势。昏迷的时候,他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
深恩负尽,死生亲友。
他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圄于旧事、停滞不前的人,可终究人非草木,有些事并不是不去想不去念,就能就此烟消云散的,它们总藏匿在心里某些角落里,在人脆弱的时候,突然的跳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他梦到那一天他从乱葬岗回来,在驿站里与蓝忘机重逢,蓝忘机固执的要带他回蓝家,被他愤怒的推开了。
他很想问一问他: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如果我现在答应跟你回家,还会不会晚?
蓝忘机感受到他目光,抬眸看他,问:“怎么了?还很难受吗?”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以至于令人忍不住心里发酸,魏无羡于是叫他:“蓝湛!”
“嗯?”蓝忘机应了他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他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魏无羡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心里也泛起一丝淡淡的欢喜,他不知道说什么,便又叫了他一声,“蓝湛。”
蓝忘机涂药膏的手一顿,目光仍是停留在他的伤口上,却很轻又很重的“嗯”了一声,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像是一个承诺,他又补了一句:“我在的。”
魏无羡仿佛就等着他的这句话一样,直到此刻,略有些紧张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这一放松,伤口那一阵清凉也传到了识海里。他低头看过去,见蓝忘机白玉似的手指轻轻在自己腹部打转,不禁有些口干舌燥,他忙岔开心思,笑着问道:“这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抹上去就不疼了!”
蓝忘机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清凉脂’,祛疤生肌,也有镇痛之效。”
这名字倒是颇有伽蓝风格。魏无羡打趣道:“这么好的东西,想必也是十分珍贵,你就这么大块大块的往我身上涂,太浪费啦!”
蓝忘机想也没想,脱口便道:“没有你珍贵……”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
蓝忘机眼神一闪,低声道:“药本来就是用来疗伤了,何来浪费之说。”
魏无羡被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轰得还没回过神,他心口砰砰乱跳,脑中电闪雷鸣。好一会儿,一种莫大的喜悦才从四肢百骸暖流一样汇聚到胸口来,冲击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这个蓝湛……这个蓝湛呀!自己若是个姑娘,听了这样的话,只怕是非他不嫁了。
他脑中甚至冒出个十分荒唐的念头来:若自己是个女孩,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纠缠蓝忘机,以蓝忘机这个认真固执又极重诺守礼的性子,被自己一闹,铁定是要正正经经来下聘的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直乐,面上就表现出来了,嘿嘿直笑。
蓝忘机见他笑得十分诡异,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问:“你……”
魏无羡忙回过神,即刻恢复严肃,很郑重的点点头,道:“嗯,我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又扬起头对他一笑:“蓝湛你真是个大好人!”
蓝忘机收回手,敛下眸子,拿起干净的纱布,绕过他的胳膊,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退开来,拿着换下的纱布起身。
乍一离开蓝忘机的怀抱,魏无羡竟然有些失落,见他要走,想也不想便叫了一声:“蓝湛!”
许是这一声太过急切,蓝忘机脚下一顿,回头道:“你几天没进米娘,我去给你拿点吃的。”略一停顿,又道,“放心,我不会走远。很快回来。”
“哦,”魏无羡忙道:“那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看着蓝忘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魏无羡身子向下一滑,又躺回了床上,他望着素白的床帐顶,忍不住有些自嘲:自己当真是越来越娇贵了!
可是,谁生来便是要独当一面的?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有父母疼爱,有兄弟扶持,有亲友维护?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宠着护着,被人视若珍宝,远离烦扰,一世无忧?
过去的人生里,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魏无羡觉得,原来自己还是有资格去享受被人守护、被人珍视这种奢侈的感觉的。
蓝忘机果然很快就回返了,他提着一盒子点心水果,盒子里还稳当当盛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想必是之前就在炉子上熬好了温着的。蓝忘机知晓他不喜欢吃甜食和清淡口味,但因为魏无羡还受着伤,不能吃辛辣食物,权衡之下,他便给他熬了碗葱花瘦肉粥。
与蓝忘机一同来的,还有一人。
魏无羡坐到桌边,端着碗一抬头,就看见了从屏风外转进来的人。
——与蓝忘机相似的样貌,一样的俊雅无俦,一样的光风霁月——正是泽芜君蓝曦臣。
魏无羡一愣,一口粥到嘴边要吞不吞。
大抵因为蓝忘机在身边,他心头宽裕,倒是忘了眼下的情形——自己身份暴露,已然又是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夷陵老祖。
从泽芜君口中他才得知,原来蓝忘机把他带回自己家,竟也是泽芜君帮忙对外界瞒下了。但泽芜君虽愿意帮忙瞒着,却不一定就信魏无羡。相比而言,他更相信自己相信了十多年的结义兄弟金光瑶。直到三人在禁书室找到了有残缺页的《乱魄抄》。
夜色如水,箫声呜咽。
屋外的龙胆花开得娇艳,魏无羡在石阶上席地而坐,晃了晃酒瓶。这酒是蓝忘机从静室给他拿过来的。
他见蓝忘机也在他身旁坐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蓝忘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他:“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魏无羡一笑,点头道:“嗯。有朵花。”
蓝忘机知他又在玩笑,便也不再多言。
魏无羡突然道:“方才你哥哥讲了个有趣的故事。”
蓝忘机望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魏无羡笑道:“是一桩禅宗公案。”
“有一天,有个和尚觉得自己悟了禅意,就跑去问云门宗的祖师云门文偃。他说‘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我要是一点妄念也没有,那还有没有过错?云门回答他‘须弥山’。
“蓝湛,你们家先祖原是出身伽蓝,想必你对这桩公案是很熟悉的。那你教教我,这是什么意思?”
他顺手折了一朵龙胆花,放在蓝忘机的衣裾上,倾身过去,仿若耳语:“是不该起一念,还是不该去问?”
天子笑的酒香经年累月,愈发醇厚,蓝忘机仅是闻着他身上的酒意,就被熏得有些醉了。他悄悄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手,目光凝聚在衣裾上的那朵花上,答非所问:“神佛尚且有过,人又岂能无念?”
静了一静,他抬起头来,望进魏无羡眼底,轻声说道:“即便过如须弥山又如何?”
魏无羡愣了愣,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本来是不懂这些玄妙的东西,可是从蓝忘机的意图里,他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当问出“不起一念,还有过否”这样的问题时,便已不存在所谓“不起一念”。无论怎样的规避,总难以在这世间不染尘埃。与其执着于“不起一念”,倒不如去选择承担这必然之过。
魏无羡靠在他身边哈哈大笑起来。
——蓝忘机以为他问的是眼下的局势,所以答不执着对错,而是与他一同承担一同解决。
可是魏无羡问的却是感情。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虽不明了蓝忘机对自己的好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只要这好是真真切切的,就足够了。


待续。


ps:后面都是糖了。
字数依然如脱肛的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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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蓝羽逸蘅芜不是君 转载了此文字
  2. 邊鏡蘅芜不是君 转载了此文字